晌午过后,皇帝还没回养心殿。
廊下候着的几个人,闲得无事,便低声说了几句。
“佟哥儿这身子,也太金贵了些。”得胜压着声,“皇上在廊下头吹了那半晌风,什么事没有。他倒好,跪了跪,人就烧起来了。”
春溪没接话,只往屋里瞟了一眼。
“你少说两句。”白蔓低声道,“仔细叫人听去。”
得胜撇撇嘴,也就不说了。
这话底下人都这么琢磨,谁也没往别处想。
皇帝回来的时候,众人齐齐请安。她只问了一句。
“佟朝云呢?”
苏庆舟上前回话:“回皇上,人醒了,太医一早就来过,药也吃下去了。”
“烧呢?”
“退了些,人还虚着。”
皇帝“嗯”了一声,抬脚往里走。
苏庆舟跟上来几步,压着声。
“皇上。佟朝云这一场病,按着规矩,该挪出去的。西边有收拾好的屋子,清净,也好养着。”
“不挪。”皇帝道。
苏庆舟迟疑了一下。
“就这儿养着。”皇帝又道,“这事,不许往太后那头递。”
“奴才理会得。”苏庆舟躬身,“太医那边,奴才一早已经嘱咐过了。”
皇帝没再说话,推门进了夹角的那间小屋。
屋里拢着炭火,很暖。佟朝云半靠在榻上,听见门响,见是她进来,就要掀被子下地。
“躺着。”
皇帝在榻边的杌子上坐了。
佟朝云到底撑着坐直了些,垂着手。
“回皇上,奴才这病不碍事。”他低声道,“好多了。”
那脸色还是白的,嘴唇也没什么血色。这话说得虚,可也不全是虚。
皇帝看了他一眼。
这几日的事,她一直搁在心里没落地。赵阳离京的事,他一跪到底不肯松口的那张脸。她原想着,等忙过这一阵,再同他好好算。可昨夜一折腾,算也不算不清了。
她原是要问他的,真到了跟前,却只坐着。
佟朝云的手按在被子上,指尖微微收着。
他心里是怕的。
旁人不知道,他自己知道。这位主子,是连太后都敢顶的人。前些日子,为了什么事,当着那么些人的面,把太后驳了回去,太后气得半晌没出声。
这样一个人,眼下他病着,动弹不得,睡在人家眼皮子底下。趁他睡着,她能做什么,谁也说不准。
这么想着,他那点子虚,就压不住了。
“皇上。”他斟酌着开口,“有几句话,奴才想同皇上说。”
皇帝“嗯”了一声。
“赵统领那桩事……”他停了一下。
皇帝的眼神就落在他身上了。
“往后,奴才和赵统领,没什么了。”佟朝云一字一字,说得很轻。
他这句话,虽然说得为难。可他说得很清楚。
皇帝看着他,没接话。
屋里静了一息。
她心里那口堵了几日的气,不知怎么,就漏出去了一些。她其实等的,不就是这么一句么。哪怕他说的时候是勉强的,是怕她,是哄她。
她也认了。
昨儿她还气得心口发闷,那口气压着,像夯了一块千斤的石头,怎么都挪不开。这会儿听了他这一句,那块石头,倒像是轻了些。
她心里便转了个念头。
要不要那一句,又能怎样呢。
左不过人这不是在她这儿么。人在这儿,个把字的事,还能让她怎么着。
这么一想,她心里竟舒坦了。她自己也知道,这念头有点没出息。可她偏就这么想了。说到底,她还是赢了。
她只把脸侧过去,看着窗外。窗外那点日头,照在新糊的窗纸上,白晃晃的。
“知道了。”她淡淡道。
话说到这儿,外头太医来复诊。
太医进来请了脉,退回外间,先请了安,才低声跟皇帝回话。这话当着佟朝云,是不能说的。
“皇上,佟朝云这一场,是风寒撞上了气郁。”太医道,“跪得久了,寒气入了里;偏他心里又搁着事,郁住了,两下一并,才烧得这样急。药下去,烧是压住了。只是这病好养,心结难解。心结不解,往后还要犯。”
皇帝没作声。
太医也不敢多说,告退下去了。
皇帝在外间站了一会儿,才又进来。
她坐回榻边,替佟朝云把被角掖了掖。
“太医说什么了?”佟朝云问。
“没什么。”皇帝道,“说你要静养。”
她顿了顿,忽然道。
“佟朝云。”
“奴才在。”
“你这病,有一半是自己想出来的。”皇帝看着别处,“想那么多做什么。”
佟朝云没应。
“天塌不下来。”她又道,声音不高,“有我在这儿。”
这四个字,说得很平,平得像随口一提。
佟朝云却听出来了。
她说的是“我”,不是“朕”。
他垂下眼。那句话直直地落到他心里,静了一会儿,才化开。他一时也说不清,自己心里是个什么滋味。
静了一会儿,皇帝忽然问起旁的。
“这屋子,冷么。”
“回皇上,不冷。”佟朝云道,“拢了炭盆,暖和着呢。”
“夜里呢。”
“夜里也不冷。白蔓还在这儿陪着。”
皇帝“嗯”了一声。
“饭食呢。”她又问,“吃得下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