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得下。苏总管今儿还叫人特意做了粥。”
“什么粥。”
“小米的。搁了点红枣。”
皇帝没再问。她坐着,像是随意看看屋子里头。那屋子窄,一眼就望到了头。靠墙一张塌,一张矮几,几上摆着他夜里喝水的粗瓷碗。
炕梢叠着他那床旧被,边角都磨白了。墙角那盆炭火,烧得正旺,偶尔“啪”地爆一声。
她看了一圈,把目光收回来。
这些日子她倒是头一回来这个屋子,在这间屋子里坐这么久。
佟朝云靠在枕上,也不敢多话。他这个人,在皇帝跟前向来是眼观鼻鼻观心的。可这会儿,屋里暖,人也乏,那点拘谨,倒松了些。
“皇上。”他低声问,“外头下雪了么。”
“没有。”皇帝道,“刮了点风。”
“那还好。”佟朝云道,“奴才就想着,这要是下了雪,您来回走南书房,路上该不好走。”
皇帝看了他一眼。
这话说得很乐意,像是怕空气太安静了。她没接,只把桌上那碗水,往他那边挪了挪。
午后,皇帝也没走。
她让人把折子搬了进来,就在这小屋里,挨着佟朝云身边架了张矮几。她坐着批,批一会儿,伸手往他额上探一探。
探完一处,又批。批不了几行,手又过去了。
佟朝云本来有些犯困,迷迷瞪瞪的,刚合上眼,额上就落下一只手,凉丝丝的。他眼皮动了动,把睡意抖开了。
过了一阵,又要睡了。手又来了。
一来二去,他到底醒透了。
“皇上。”他迷迷糊糊地,胆子倒比平日大了些,“您是不是成心的。”
皇帝抬眼。
“成心什么?”
“成心不让奴才睡。”佟朝云声音软软的,带着鼻音,“好叫奴才醒着,陪着您批折子。”
皇帝手里的笔停了一下。
“胡说。”她低头接着写,“朕是看你烧退没退。”
“退了。”佟朝云道,“您都摸过八回了。”
“闭嘴。”
她嘴上这么说,那笔尖却半天没落下去。
批到后半晌,日头从窗上挪开了。
皇帝搁了笔,偏头看身边的人。那人靠着引枕,睡得沉,脸色比先前好些,眉心却还微微皱着,像在梦里也过不去的坎。
她就那么看着。
昨夜的事,又浮上来。他跪在殿里,脊背挺得笔直,一个字不肯说。她在外头廊下吹了半晌的风,回来时,看见他满脸的泪。
她原以为,是他不好。
这会儿看着他烧得通红的脸,她心里却清楚,那半晌,是她把他逼到那儿去的。他是跪出来的病,是惊出来的病。这句“惊”字,太医说得轻,落在她心里却重。
她伸手,替他把眉心那点皱,轻轻抹了抹。
“没出息。”她低声道,“冻一冻就病。”
这话前半句是骂她自己的。
后半句是在说佟朝云。
她靠着榻边坐着,不知什么时候,也打了个盹。
再醒过来的时候,屋里静得很,灯还没点。她先去看榻上的人。伸手一探,额上温温的。
她怔了一下,又探了探,还是温的。那点绷了一日的东西,这才松下去。她替他掖了掖被角。
天黑了,白蔓进来掌灯。
灯点上,屋子里亮堂了些。白蔓搁下灯,站了站,到底没忍住。
“皇上。”他低声道,“天色不早,您该去用膳了。这儿有奴才们守着。”
皇帝翻着折子,头也没抬。
白蔓还想说什么,被她一句“出去”堵了回去。
白蔓退到门外,跟守在廊下的得胜对视了一眼,两人谁也没敢再吭声。
这一晚,养心殿的膳桌是空的。
苏庆舟来请了两回,都叫“送到这儿来”打发了。末了真把膳摆在了那间小屋里头。皇帝胡乱用了几口,又搬了出去。
药煎好了。
白蔓端了药进来,又要退下去。皇帝把碗接了。
“蜜饯。”她说。
白蔓一怔,忙去把那碟蜜饯端过来,搁在矮几上。碟子里头,杏脯、枣泥、桂花糖、糖渍梅子,各样都拣了些,码得齐齐整整。
皇帝把药碗递给佟朝云。
佟朝云苦着一张脸,接过来,深吸一口气,一口一口往下咽。咽一口,眉头皱一下,咽到最后,那脸都皱成了一团。
皇帝在旁边看着,忽然道。
“这么多蜜饯,挑着吃。”
佟朝云搁下碗,抬眼看了看那碟子。
他方才还苦得像天塌了一样,这会儿见了蜜饯,眼睛里竟亮了一下。他挑了半天,拣了块杏脯,塞进嘴里,那点苦味才算压下去。
他吃着,皇帝在旁边看着,忽然出了声。
“朕可干不来偷偷摸摸的事。”
佟朝云的一口杏脯,险些噎住。
他抬起头,正对上皇帝的目光。她脸上没什么表情,眼底却有一点东西,是他看熟了的。
他一下子就明白了。
那是去年的事了。那时他刚近身伺候,还怯生生的。有一回皇帝病了,身上起了好多疹子,太医开的药很苦,她那一张脸苦得比他还难看,因为好面子,一声不吭。他看在眼里,偷偷地把蜜饯装进随身的荷包里,等她喝完药在拿出来。
她那时,什么也没说。
后来也没提过。
他以为她早忘了。
如今她竟还记得。还拣这么个时候,拿这话来堵他。
佟朝云把嘴里的杏脯咽下去,脸慢慢红了。
“奴才那会儿……”他想辩一句,又不知从哪儿辩起。
“那会儿什么。”皇帝道,“偷着给朕塞吃的。如今倒好,病一病,朕还得明着给你摆一碟子。”
“奴才……”佟朝云低下头,好半天才道,“多谢皇上。”
皇帝“嗯”了一声,没再说什么。
她伸手,把那碟子往他跟前又推了推。
“吃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