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几个字从她嘴里出来的时候,佟朝云的心口猛地一缩。
今儿在外头,她和他说话一直用“我”,这个时候也是,佟朝云不知道是不是她昏沉里头漏出来的。他不敢接话,只能“嗯”了一声,把火又拨了拨。
他心里慌得不成样子。她说得越多,他越慌。她还能说,是因为她还撑得住;她要是哪句说不出来了,那才是天塌下来。他宁可她这么一直说下去,说一夜,一直说到天亮。
后半夜,雨小了些,不一会又大起来。
皇帝的话渐渐少了。先是问一句应半句,后来是佟朝云问三句,她才应一句。再后来,佟朝云伸手探了探她的额。
烫的。
洞里那点火,烤不透山里的雨夜。他把自己那半干的中单给她披上,又觉着不够,索性坐过去,把她整个人揽进怀里。她起初还想挣一下,没力气,便合着眼由他抱着。
她靠在他肩上,热一阵,冷一阵。
佟朝云怕她这么睡过去就醒不过来,一直拉着她说话。他把能想到的话都翻出来问:渴不渴,冷不冷,洞里闷不闷,伤口疼不疼,路上会不会有人来寻,明儿天晴不晴。她说不出整句了,偶尔“嗯”一声,偶尔摇头,多数时候只是应一应。
问到没话了,他想起一桩。
“皇上……七姐。”他换了个称呼,“您今日求的那支签,上头写的什么啊?”
她闭着眼,笑了一下:“保密。”
“都这会儿了。”佟朝云急道,“您就说给奴才听听,奴才也好……也好安心。”
她像是很费力地想了想,才极轻地开口。
“签上说,我会得偿所愿。”
佟朝云听不懂这句。他这会儿什么也顾不上,只要她肯出声,说什么都行,他赶紧接话:“那敢情好,那敢情好。您瞧,这不是好签么。”
“嗯。”她虚弱地说,“好。”
说完这一声,她就真的安静了。
佟朝云紧紧地抱着她,一动不敢动。
他把外衣拢紧了,拢了又拢,又把皇帝往自己怀里按。洞里那点火,离得近了烤脸,退开半步就是凉气,他把人往火光那一侧挪了挪,自己背冲着洞口,让风都落在他背上。
就这么抱着,抱了好一阵,他忽然觉出不对来。
她在他怀里,抖得更厉害了。
方才只是偶尔一颤,这会儿是两个肩膀一起抖,牙齿轻轻磕着,像秋末风里的一片叶子。
佟朝云心里一慌,伸手去探她的衣裳,外袍是湿的,里头的衫子也是湿的;再往下摸,摸到她的小腿,凉的;一直摸到脚,他心里“咯噔”一下。
鞋也是湿的。
他一路上光顾着她背上的伤,竟忘了这一桩。这一夜的山雨,官道上没有一处干地,她从车辕上跳下来,把他抡进车底,折腾了这一场,鞋袜早就泡透了。湿的捂在脚上,寒气一寸一寸往上走。
他不敢再耽搁了。
伺候皇帝穿戴这事他做了一年多了,手上熟练的很。他把她的脚轻轻抬起,先解带子,再褪鞋,湿鞋离脚的时候,带出一层泥水。袜子也脱下来,拧了一把,水顺着指缝往下淌。他把袜子扔在火边烤着,托起她的脚。
那两只脚凉得像两块石头。
佟朝云把自己的衣摆铺开,垫在膝上,让她的脚搁在自己腿上,两只手拢住了搓。他搓脚心,搓脚背,搓到脚趾,搓一会儿就停下来,把他的手伸到火光前烤一烤,再接着搓。
手渐渐搓热了,她的脚也有了一点活气。
他把衣摆裹紧了,把她的两脚一并夹在自己腿中间捂着。方才在雨里跑了那一趟,他自己的手也不干净,往裤腿上蹭了蹭,忽然想起一件事,伸手把搁在洞角的那只酒壶捞了过来。
那是他从塌了的车里翻出来的,壶里是小半壶暖身的烧酒。
他拔开塞子,倒了些在自己掌心,先搓热了,再去握她的手。酒气一下就散开,辣的,暖的,一股子直往火里钻。
他从她的手背搓到腕子,又顺着小臂往上搓,搓到袖子那儿就绕过去,一点一点,把两条胳膊都搓了一遍。
搓到第二遍的时候,她动了动。
“朝云。”
佟朝云的手停住了,心里一热,差点没说出话来:“皇上,您醒了。”
“你歇歇。”她的声音还是轻的,眼睛半睁着看他。
“奴才不累。”佟朝云手上没停,又把酒倒在掌心里,笑道,“奴才以前听人说,用酒搓搓能暖,原来是真的。您瞧,您这手都热了。奴才再给您搓搓。”
皇帝没再拦他。她看着他,火光在他脸上跳,那张脸冻得发白,鼻尖也是红的,手上却一下也没慢。
她就没有再说话。
洞外头雨还在下,几块挡板被风推得一晃一晃,缝里透进来一线一线凉气。
洞里烧着一堆不大的火,火边上坐着两个人,一个裹着另一个,裹的那个人手忙脚乱地给被裹的那个人搓手搓脚,搓一下,问一句冷不冷。
没了宫里的东西。没有太后,没有满殿的奴才,没有屏风、帷帐、那些隔着人眼的东西。就剩这么两个,一个伤的,一个怕的,在这山里头,谁也指望不上谁,只指着身边这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