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块石头砸下来的时候,佟朝云正站在马车边上。
他刚把帘子掀开一条缝,还想跟赶车的那个背影说句话。话没出口,脚底下先是一颤,车轱辘碾着碎石,咯吱咯吱地响,人马一起打了个晃。
他扶住车辕,心里第一个念头是:车轴坏了。
第二下不是颤了,是晃。整个山坳像是被人从底下兜了一掌,官道上的碎石蹦起来,马蹄子一滑,那匹枣红马嘶叫着挣缰绳。头顶上,“咔”地一响。
他抬起头。
山坳上头那道坡,裂了。
不是一处裂缝,是一整片。土石顺着坡面松开,先是些细碎的沙石簌簌地淌,跟着是碗大的、瓮大的青石,一块接着一块脱了根,追着滚下来。
它们越滚越快,一块撞着一块,撞出白烟似的尘土,砸在山道上的时候,迸开一层碎屑。
最上头那一块,比人都大,压着一路的碎石,正照着这一处滚滚地压下来。
佟朝云手脚都软了。他张着嘴,喊不出声,两条腿钉在原地,眼看着那团黑影一样一样地放大。
“朝云!”
有人从车辕上跳下来。
后来他回想起这一段,只觉得是一眨眼的工夫。一只手猛地攥住他的后领,又或者是他整个人被抡了起来,天翻地转,重重摔在车底下,紧跟着一具身体压上来,把他严严实实地罩在身下。
头顶上,都是石头砸在车顶的声音。
“轰”的是车厢塌下来的响,木头断裂的脆响、铁件的嗡鸣、碎瓷片子乱溅的细响,一层压着一层,全砸在离他半尺高的一层板上。震得他五脏六腑都在颤,牙齿磕在一起,咯得生疼。
一块碎木从车底缝里穿下来,钉在他耳朵边上,离他的脸不到两指。
尘土呛得人张不开眼。
佟朝云不知道自己躺了多久。等那阵响声过去,耳朵里还嗡嗡地叫着余音。他睁着眼,先看见的是一片黑,然后是断裂的车底横木,一根抵在他脸侧。
头顶上,压着一个人。
皇帝整个人覆在他身上,一条胳膊撑着地,另一条横在他胸口,把他遮得严严实实。血顺着她垂下来的发梢,一滴一滴,落在佟朝云脸上。
温的。
“皇上。”他嗓子发不出声,只挤出一个气音。
上头那个人没有应他。
佟朝云的脑子“嗡”地一下空了。他伸手往上摸,摸到她的背,湿的,黏的,黏得他手指一离就拉出丝来。他不敢再摸,手抖着缩回去,声音也跟着抖:“皇上?皇上您答应奴才一声啊。”
过了很久,久到佟朝云以为自己要疯,压着他的那个人终于动了动。
“别喊。”
声音又哑又轻,像是从石头缝里挤出来的。
“我没事。”
佟朝云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忙咬牙忍住了。
皇帝说要撑起来。他撑着地慢慢挪开,动作停了好几回。佟朝云手脚并用地从车底爬出来,一出来才发现自己左肩火辣辣地疼,衣裳破了一片,血浸出来,洇成一小块暗红。他顾不上,回身去扶皇帝。
车已经不成样子了。车厢塌了大半,帷子撕得一条一条挂着,一匹木头歪在路边,车轮子朝天转着。
皇帝半跪在那儿,喘了几口气,先抬头看了看坡上。石头滚落的痕迹从山坳上头一路拖下来,土是新的,还冒着点灰。
“去把马解了。”她说。
佟朝云一愣。
那匹枣红马挣得缰绳勒紧,前蹄刨地,眼睛瞪得溜圆,浑身的毛都湿透了。不解开,那马就得连着这堆破木头一起困在这儿。
他跑过去解缰绳,手抖,解不开,又解,指甲都掀了才把那个结挑开。马一松脱,仰头嘶了一声,掉头就往山下跑,蹄子踩着碎石,几个转弯就没影了。
山坳里静下来。
一头是塌了的车,一个人也没有的官道,头顶上还在往下掉土渣子。天阴得沉沉的,山风一卷,凉气往骨头里钻。
佟朝云这才明白过来:马放了,车没了,这一片塌方堵着,他们两个,困在这儿了。
“皇上,咱们怎么办?”他问。
“找个能避雨的地方。”皇帝站起来的时候撑了一下车辕,没撑住,晃了一下,“要下雨了。”
雨还没落,雷先闷闷地响过一声。
佟朝云扶着她往下山那一侧挪。走不远,山道拐弯处凹进去一块,坡上有处浅洞,不深,也就够两个人缩着,洞口挂着藤。皇帝看了一眼,点头。
洞里潮,石头摸着是凉的。皇帝从怀里摸出个东西,递给他。
火折子。铜管子的,外头裹着布,布都湿了,铜管里却是干的。
佟朝云手一抖:“怎么还带着这个?”
“打仗带上来的习惯。”她说,“生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