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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第 6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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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听话的绕到她身后,膝盖挨着榻沿跪上去,榻板轻轻一沉。这一沉,她离他就近了,近得能数清肩胛那一片纱布的纹路。

他跪坐下来后,下意识把膝盖往外挪了挪,让出些距离,挪完又觉得这动作此地无银,耳朵重新热起来。

“挪那么远,”皇帝头也不回,“手够得着么?”

他又默默挪回去了。

脱了衣裳,皇帝那副身量才整个露出来:肩膀宽阔,平平地撑开;一线背脊绷得紧实,是常年开弓、勒马练出来的;往下到腰,忽然收窄,收得干干净净。

旧疤就在这一片上铺开,肩胛底下的新伤裹着纱,周围旧的层层叠叠,浅的发白,深的透着暗紫,从肩头一直排到腰上。山洞那夜他见过一回,火光影影绰绰的,如今灯下看得清清楚楚,一道是一道。

“奴才揭纱了。”他低声说,声音里夹着不自觉得颤抖,“水是温的,若是不适,您说一声。”

“揭罢。”

温水浸过的棉布贴上去,润开旧药,那层纱就透了,服服帖帖地贴着底下的血痂。他用镊子夹起纱角,一点一点往上掀,掀到中间,掀不动了:血痂把纱咬住了,和肉长在了一处。

他的手停在半空:“皇上,这儿粘住了,会疼。”

“嗯。”皇帝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慢些就是。”

他应了一声,把掀起的那角放平,又拿温水润了一遍,再掀。纱离开皮肤的时候带起极细的一丝粘连,她的呼吸在头顶上沉了一沉,没出声。揭到底,新肉露出来,血痂结着,边缘洇着一点新鲜的红。

“疼么?”他问,声音不大像是问话又像自言自语。

“死不了。”她说,“继续。”

说完,皇帝那唇角自己先弯了弯。反正他看不见,她也不必藏着。

他不敢喘大气,呼吸放得又轻又慢。这么近,他每低一次头,呼吸就落在她的背上,温温的一线,拂过去,又拂回来。

他自己没留意,皇帝留意了。这人连喘气,都替她拿捏着分寸。她背上的汗毛跟着立了一回,搭在膝上的那只手,指节悄悄收紧了些。

揭净了,然后才是上药。药膏盛在白瓷盒里,揭了盖,一股苦沉沉的药气。竹片探进去,挑出指甲盖大的一团。指腹落上去之前,悬了一悬。

悬着的这一瞬,他看见她的背,先自己绷紧了。

他怔了怔。原来她也不是全然自在的。

这一眼他没敢多看,指尖落下去,落在伤缘外围的皮肤上,才用指腹去推。新长的肉是嫩的,微微发烫,又随她的呼吸一起一伏。

他不敢实按,虚浮着那一点力气:她吸气,他停一停;她呼气,他才推过去。推到血痂的边上,绕开;推到旁边那几道旧疤,指头抖一下,又抖一下。

皇帝闭了闭眼。

说句实在话,她忍得辛苦。明明是正经上药,那点指腹绕着伤处一寸一寸地蹭,又慢,又轻,偏偏像没个正经地方,全蹭在她绷了很久的那根弦上。

山洞里那口没解的渴,这会儿全翻了上来。她想抱他,想学他那晚抱她的样子,把人拢进怀里,从掌灯抱到天亮,慢慢地把这口渴解一解。

再不然,就干脆些,把人捞到身前,压在身子底下,问他一句:你这是上药呢,还是成心的。

她不能,身上的伤一动就是一道口子。

就算她没伤着,也不能。她知道,这人虽在这儿,但心没松口。她把他捞过来按住,得着的也不过是个人壳子。她要的不是这个。

只能嘴上过过干瘾:“手抖什么。朕又不咬你。”

佟朝云脸上一热。他知道这是拿他取笑。这话接不好:说不是抖,倒像认了抖;闷着不接,更像认了。他垂着眼,把心一横,寻了个由头。

“回皇上,不是怕您咬。”他把声音放得平平的,“是您这一背的疤,一道摞着一道,新的压着旧的,灯底下瞧着,实在……实在有些狰狞。奴才头一回离这么近看,心里发怵。”

这由头找得潦草,方才揭纱揭得那么稳的人,偏这会儿才发怵,说给谁听。可再没有别的由头好寻了。

皇帝没回头,低低笑了一声。

她听出来了,这人嘴上道着怵,指腹底下却一道疤一道疤地绕着走,绕得比方才更慢、更细,像怕碰疼了那些旧年的口子。哪里是嫌狰狞。她眼睫垂了垂,把已经滚到舌尖的那句趣话,又咽了回去。

“哦。”她说,“那你慢慢怵。”

佟朝云埋着头,把膏薄薄地、匀匀地铺过去,一圈压着一圈。

推到腰侧一道长疤上,她的呼吸,轻轻乱了一拍。

“慢些……”她说,声音里,夹了一丝哑。

佟朝云的手指僵在那道疤上。推重了?伤着她了?他头一个念头是这个,几乎就要开口。可再一想,方才那一下,明明轻得几乎没有分量。

那这一声哑,是……他不敢往下想,也不敢去看她的脸,只盯着那道疤:周围的皮肤上浮起一层极细的粟粒,指腹一过,又慢慢平了。再推下一圈时,手心里那点汗,把竹片都攥潮了。

好不容易背上的药上完了。身前的还没上,裹纱的活儿押后,这会儿裹了,待会儿转身抬臂又得蹭乱。他把瓷盒搁回几上,去重新绞帕子。

皇帝扭头看了一眼佟朝云:“还有前头呢。”

她说完自己很自觉的转过身来,面朝着他坐着。这一转,两个人正正地对面了。灯从她侧后照过来,半边眉眼浸在灯里,半边沉在影里。膝盖与膝盖之间,只剩一拳的距离。

佟朝云这才看见她的前头。第一眼先撞进来的,是那一身的伤。他心口猛地一缩,这回是真的被眼前的伤疤吓到了。

他垂直眼眸看着那些疤,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声。那些她说过的“无妨”“早好了”,此刻全变成细密的针,一根一根扎进心尖,不疼,就是闷得发胀,胀得他连吸一口气都觉得胸腔里堵得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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