晌午前,头一服汤药送进了正房。药熬得浓,喝到嘴里苦得挂喉,皇帝就着苏庆舟的手把药喝了,咂了下嘴,没要蜜饯,摆摆手叫端下去。
她喝完药伏在榻上,背上的伤随着呼吸一下一下地扯着疼,不重,但缠人。她数着那点疼,不知什么时候就沉了过去。
见皇帝睡熟了,佟朝云和屋子里伺候的人都退了出去。门外有苏庆舟守着,他自己就先回配殿去了,进了屋子累得饭也没心思用。
白蔓跟进来,替佟朝云把床铺了,叫他安心的睡,他在外间替佟朝云守着,拦了一切人来往。
佟朝云这才安心的和衣往榻上一倒,左肩的痂压着扯得他翻了个身,右边也不得劲,索性仰着。就这样,人还是一沾枕就沉下去了。山洞里那一夜,前头那一日,这会儿一总压上来清算,他睡得没有一点声息,眉心那道褶都没松开。
皇帝再睁眼的时候,窗纱上是橘色的。
天快黑了,还没黑透。夕阳从窗棂斜切进来,在地上铺了一道,光里浮着细尘。她盯着那道光看了好一会儿,才想起自己在哪儿,背上的疼跟着神智一齐回来,钝钝地压着。
苏庆舟听见动静,进来倒了温温水。皇帝撑起半身,就着盏喝了小半。
“什么时辰了。”
“回皇上,快酉时了。”苏庆舟低声回。
皇帝靠着引枕坐了起来,刚醒来人还有写迷糊,过了好一会她才再次开口:“折子拿来。”
房山管事官的条陈,晌午后才递到的。她靠在引枕上看完:山道没压着人,塌了七八间年头久的老土屋,砸死几口家畜,粮食没大损。
她提笔批了几行:塌屋的人家按口给三月口粮,屋子着工部去修,庙祝安抚受惊的香客;末了一行,动静压着些,宫里那头一个字不许提。搁笔,手腕上没什么力气,字比平日浮了些。她嫌弃了一下,也就罢了。
屋里重新静下来。她坐着好一会才意识到身边少了点什么,她看着苏庆舟问:“佟朝云呢。”
苏庆舟回:“今儿晌午前从您这儿回去,白蔓就看着让他歇下了。方才打发人去瞧,还睡着呢。山里那一夜熬得狠了,奴才就没叫醒。”
“哦。”皇帝应了一声,目光在门上停了一停,“那就让他歇着罢。”
她说完,端起手边的茶,呷了一口。茶早就凉透了,她也没叫人换。坐得久了,背上的口子隐隐地扯。
太医交代过,这伤一日换两回药,早间那一回是苏庆舟上手裹的,晚晌掌灯前后,还有一回。
换药这活儿,她是特意留下的。醒来她就把御医的方子看过了,口子不深,自己坐得住,换药这一桩,何必叫苏庆舟一个人包了。
何况这道口子是替谁挨的,旁人手上,没有那个分量。这由头她给自己找得漂亮:要不是背上这一道,她连叫他近身碰一碰的名目都没有。
可漂亮话底下,另藏着一本账。山洞里那一夜,她那双脚裹在他腿间取暖,半昏里蹭着了不该蹭的地方,那点热隔着布往脚心里烙。
她还没焐热乎,他一句后半夜凉了,平平常常就把那双脚抽走了。她那一声诶呀,收不回来,也续不下去,就悬在那儿。这笔账挂到如今,又酸又胀,出山一路就没消停过。
人是抱不成了,背上一道口子,大的动作一样也做不得。可换药这一桩,解衣、揭纱、上药,一寸一寸总得过手。沾一沾小的,总行。
方才问过一句还睡着,她心里就更笃定了,那个人醒了,是一定会过来的。
于是她倚着引枕,慢条斯理地看折子、批字、喝茶,把换药的时辰,一路候到了掌灯。候得心平气和,甚至称得上闲适,像席面早备齐了,单等一位不肯早来的客。
掌灯之后,佟朝云果然如皇帝想的一样过来了。
他本来不想过去的,苏庆舟说今儿不用他当差了,但他躺在床上。眼前都是皇帝身上的伤痕,那伤是替他挨的,这笔债压在胸口,他躺不平,到底坐了起来,就着凉水抹了把脸,拢好头发,过去了。
他走到正房门口,正撞上换药的时辰。药盒摆在榻边小几上,苏庆舟正挽袖子要上手。门口的人影才落进灯里,皇帝就开了口:“昨儿你也没合过眼,这活儿不用你了,去歇着罢。”
苏庆舟应了声是,把袖子放下来,退出去时带上了门。脚步声远了,院里静得听得见檐下的风。
皇帝坐在榻沿上看着佟朝云,看着看着就笑了,也不说话,就那么笑着。
苏庆舟出去的时候,佟朝云就知道这活儿,落到他头上了。只是这次换药,跟山洞里那一回不一样,那回是背后缠布,眼前是黑的是雨,什么也没看见,也不敢看。
这回,他是要把皇帝的衣服都脱了的。他从前伺候更衣,她里头都穿着中衣,一层一层递过去,他实际上,是没见过她什么都不穿的样子的。他张了张口,想说要不还是叫苏姑姑回来。
话没成形,先叫她堵上了。
“朕本来是不会受伤的。”她坐在那儿,眼皮一抬,那语气是抱怨,抱怨得理直气壮,倒像他真欠了她什么似的,“要不是啊……”
后半句她没说。后半句不用说。
佟朝云被说的又想起昨晚了,她烧得直抖,他把人整个拢进怀里抱了半宿,一夜没敢合眼。她的心跳贴着他的,一下一下,跳了半宿。他现在耳边似乎还能听见她的心跳声,似乎还能感受到她的体温。
他脑子乱乱的,很想转身出去,但被皇帝盯的又抬不起脚,他心里叹了口气,债在这儿摆着,他推不掉。
他强装淡定的走到她跟前站定,灯影落在脸上,那点热藏也藏不住,心跳得胸口发慌。他把气理了理,逼着自己摆出平日当差的那副镇定,伸手去解她的衣带。指尖离那个带结还有半寸,停住了。
她没催,就那么抬着眼看他,眼睛里映着一小簇灯火,落在他手背上,烫的。
他指尖悬在带结上头,抖了一下,收回去,在衣摆上飞快地擦了擦,才又伸过去。这一套,皇帝从头看到尾。
这双手在她跟前伺候了许多日,递茶盏、捧巾栉,回回稳当,没误过一回。今儿,手却抖了。
抖得她开心,她就那么看着,心里那点火苗子,跟着一蹿一蹿。
带结在指头底下松开的那一下,佟朝云听见自己的心跳撞在耳朵里。她抬起胳膊,衣裳顺着胳膊褪下去,先滑出一边肩,又滑出另一边。灯影里,她的背影一寸一寸地露出来。他捧着那件还带着她体温的中衣,站在原地,一时不知眼睛该往哪儿搁。
“叠了。”她说。
他这才手忙脚乱地把它叠好,搭上榻栏。搭上去才发现,方才屏着的那口气,一直没吐出来。
他立在榻前,弯着腰,胳膊悬着使不上劲。皇帝偏过头,瞥他一眼:“悬着胳膊换,你打算换到天亮?上来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