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有坐回去。
她顺势软软地倒进他怀里,脑袋一歪,搁在他的肩膀上,浑身没有骨头似的,把整个人的重量都卸在他身上。
身体贴着他的衣衫。
带着水汽和药膏气的皮肤,那一身疤,隔着他的中衣,一寸一寸贴上来。胸口那两团软,贴着他的肋,随她的呼吸,轻轻地颤。
佟朝云僵得像一根木头,两只手悬在她背后半寸的地方,落不下去。落下去,就是按在她光着的背上;不落,她整个人就这般挂在他身上。
他不敢动,不敢喘,脖子梗得笔直,眼睛瞪着前头桌角上那盏灯,什么也看不进去。她的呼吸扫在他颈侧,一下,又一下,扰得人心更乱了。
底下那点东西,方才叫指甲掐回去的,这会儿隔着两层衣裳,贴着一个活生生的她,又不安分起来。他把浑身的劲都锁在腰上,锁得腿肚子发麻,不敢松,一松就要出丑。
心跳,咚,咚,咚,一下比一下响,一下比一下重,响得他自己都觉得丢人。
皇帝的脑袋搁在他肩上,一动不动。
她听得见,不止心跳。
他绷着的那一处,隔着中衣,抵在她肋侧,烫的,还硬着。她认得这个。山洞里那一晚,她的脚背上贴着的那处,就是这个。
那一晚他平平常常把她的脚抽走了,抽得干干净净;这会儿,这个可是藏无可藏,叫他整个人落在她怀里了。她心口那笔又酸又胀的旧账,霎时全有了下落:酸还是酸的,胀里头,却透出一点说不出的痛快。
装瘫,接着装瘫。她把下巴往他肩窝里又偎了偎,阖着的眼皮底下,藏着一双弯起来的眼睛。
怀里的人,就这么没有一点声息。
“皇上?”佟朝云的声音有点变了,“皇上您怎么了?”
没有人应。搭在他肩上的那颗脑袋,还是那么歪着,浑身松得没有一点分量。
他脑子里嗡嗡的,把方才那一段飞快地过了一遍:是自己推重了?擦着哪处不该擦的地方了?还是方才转身的工夫,扶她的手劲不对,扯着了背上的口子?一样一样对不上,越对心越凉。
眼眶一热,声音里就带上了哭腔:“皇上,您别吓奴才……是不是奴才弄疼您了?您倒是说句话啊……”
颈侧的睫毛,轻轻扫了他一下。
皇帝闭着眼,下巴搁在他肩窝里,心里那点得意,正咕嘟咕嘟地冒泡。这人急起来,声音都劈了,兜着她的两条胳膊收紧又收紧,抖得不成样子。
怀里这点温度,她惦记了不是一天两天了。她把那口气匀匀地沉下去,整个人软软地赖在他怀里,一动不动,赖得心安理得,多赖一刻,是一刻。
佟朝云不敢再等了。他一只胳膊死死兜着人,腾出另一只手,把榻栏上的外袍扯下来,抖开,围在皇帝的肩背上。
山里的春夜,寒气还没退尽,屋里又只这一盏灯,她这身光着的皮肉,多挨一刻都是多一刻的凉。围好了,他试着把人往引枕上靠,手上虚虚地托着,半点不敢使劲,自己鞋都顾不上趿,就从榻上退下来,转身要去开门喊太医。
皇帝反应慢了一拍。
等她咂摸出这人是真急了、真要去喊太医,佟朝云已经站在地上了。她心里一急,把那副没力气的样子忘了个干净,整个人探出去,肩上的外袍滑落下去也顾不上,一把捞住他的腰,往回一带。
佟朝云被带得往后一跌,跌坐在榻上,后背实实地撞进她怀里。那一双软软的肉,隔着他一层中衣,整个儿贴在了他的后背上。
她没收势,反倒就势把人往怀里一带,贴实了。那两团软随着她的呼吸一起一伏,一下一下地蹭着他的后背,蹭得他背上发麻,那点麻顺着脊梁往上爬,爬到耳根,两只耳朵烧得通红。
他霎时僵住了,从脊梁到脖颈僵成了一块板,连呼吸都停了。方才是她歪在他怀里,这会儿是他仰靠在她怀里,腰上箍着她的两条胳膊,背上贴着那一片软。
他往前挪了半寸,腰上的胳膊一紧,没挪动。他心里把君臣两个字描了一遍,又描一遍,描到后来,笔画都散了,只剩下背上那一片软,一起,一伏。
“没事。”皇帝的声音从他脑后传过来,慢悠悠的,尾音里带着一点没藏利索的喘,“就是累了,不用找太医。”
她的下巴抵在他肩上,气息一下一下拂着他耳后。这姿势她赖得舒坦。山洞那晚她惦记下的那个怀抱,如今倒了个个儿,落回她自己怀里来了。
佟朝云听出来了。这一声“没事”,气息足,尾音稳,没有半点虚弱的影子;箍在他腰上的两条胳膊,力气实实的。
再往回想,方才那一把拦腰捞人,快得他脚跟都没站稳,一个背上有伤的人,哪来这么利落的手脚?从头到尾,那一歪,那一声“啊”,全是装的。
他猛地回过头去。
眼眶里那点泪还含着,没掉,就那么红着眼圈瞪着她,胸口一起一伏,半天才从嗓子眼里挤出一声,又抖又响:
“皇上!”
他不是气被耍。他气的是她拿这个耍:背上那道口子是真的,昨儿那一身血是真的,他打从山洞里到这会儿吊着的心,也是真的。这样的事,怎么能拿来闹着玩。
这一嗓子,把外间廊下守夜的得胜吓了一个激灵。得胜一骨碌站直了,蹑手蹑脚挪到门边,扒着门缝朝外看,又缩回头,拿眼睛去问阶下的苏庆舟:里头这是怎么了,要不要进去?
苏庆舟压根没去歇着,就站在阶下的黑影里,眼皮都没抬,朝这边摇了摇头。得胜缩了缩脖子,又蹑手蹑脚地退回原位。两个人谁也没言语,接着守着。
皇帝被他这一声喊得,心虚了。
她原本还端着三分有气无力的架势,叫他这么红着眼圈一瞪,眼睛先躲开了。这一躲,等于全招了。
她心里明镜似的,这回是闹过了:拿背上的伤作伐子,把人吓成这样,眼泪都逼出来了。可这会儿再认错,也晚了,她抿了抿嘴,脖子一梗:
“……就是累了。”
声音低了一截,嘴还是硬的。
佟朝云瞪着她,胸口那团气堵着,上不去,也下不来。他能怎么样呢?他瞪了半晌,到底把眼眶里那点泪瞪了回去,长长地叹出一口气。
他扒开腰上那两条胳膊,从她怀里退出来,弯腰把方才摔在地上的纱布捡了起来。皇帝讪讪地转过身去,重新把背对着他,坐直了。
他抖开纱布,重新缠。
心里那点火没处去,就都跑到了手上,一圈赶着一圈,又急又重。可缠着缠着,那点火又自己泄了:春夜的寒气一阵一阵从窗缝里渗进来,她还光着半边背坐着,方才又被自己那么折腾了一回。
他怕她受凉,也怕她坐累了,只想着快些缠完好叫她躺下,手底下便不自觉地又快了三分。
皇帝背对着他,被这一通又快又重的手法缠得龇了龇牙,开口了:“佟朝云,你是不是在生气?”
“没有。”
“没有?”她的声音从背上传过来,幽幽的,“那怎么这半天劲儿这么大,疼得朕都不敢出声了。”
佟朝云的手一顿。
他侧过头,看了她一眼。就在这一眼里,他看见她光着的肩头浸在夜气里,那一小片皮肤上,起了一层细细的粟粒。和方才灯下那回不一样的来路,这一回,是真疼的。
他把眼底那点火气压下去,回过头去,声音放平了:
“……奴才怕皇上着凉。”
这话半真半假,跟她那句“就是累了”,正好打了个平手。
再缠上去,手上的力道放轻了许多。一圈,又一圈,松紧都拿捏着分寸,把那点没处发的火气,连同心疼,一层一层,全裹进纱里了。缠完,他把滑落在榻上的那件外袍拾起来,抖了抖,重新围上她的肩,掖好了角。
皇帝背对着他坐着,由他缠。方才那点心虚早散了,嘴角一点一点地翘起来。这人嘴上硬,眼睛是红的;手底下说轻不轻、说重不重,缠到末了收口,指腹隔着纱在她肩上按了按,试那松紧,轻得像怕碰碎了什么。
她忽然觉得,背上这道口子,挨得不亏。
不亏归不亏,解渴是谈不上的。方才怀里那半刻,那点热刚焐出些滋味来,一嗓子皇上,就给吼散了。
她靠回引枕里,慢慢出了一口气。伤是一日好过一日的,往后这药,一日两遍,总都要有人来上。
沾一沾小的,先前她想着,总行。
这会儿,她改主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