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日过后,佟朝云说什么也不肯再给皇帝上药了。
第二日到换药的时辰,皇帝等了半天没见人来。打发得胜去问,回来传话说:佟朝云说了,那日是他没伺候好,冲撞了主子,往后这活儿,不敢再沾手。
皇帝捏着折子,半晌没言语。
装瘫那一出,到底还是把人吓着了。她原想着逗一逗,逗出那么一嗓子“皇上”,逼出那么一双眼泪,是她没拿捏好分寸。
这两日,药都是苏庆舟和太医上的,佟朝云照旧当他的差,端茶递水,一丝不错,就是换药的时辰,那屋里绝不多待。
伤倒是好得差不多了。太医来请脉,说结得住口子了,将养几日,就可以启程。
皇帝坐在檐下晒了会儿太阳,心里琢磨着再过几日就回宫。趁着还没走,明儿看看震后的村子,顺便带佟朝云下山逛逛,也算赔个不是。
为着带不带侍卫,皇帝跟苏庆舟掰扯了一回。
她打算一个不带,就两个人在山脚下转半日,晌午前回来,摆什么阵仗。
苏庆舟横竖只有一句:“山道上那一回,奴才到现在夜里还惊。主子当是逛逛,奴才当是拿命。”
她看了她这位大总管半晌,苏庆舟眼里没有半点商量的余地。
“三个。”她妥协了,“远远跟着,不许近前。”
次日下山的时候,皇帝上了车,发现佟朝云已经坐在里头了。
他今日这身衣裳是苏庆舟一早送过去的,民间的样式,月白的衫子,外头罩一件藕荷半臂,腰间一条绣带的裙。他坐得笔直,两手搁在膝上,还是当差的坐法,就是浑身的衣裳都不像他的。
皇帝在他对面坐下,上上下下把他看了一遍。
“苏庆舟的眼光,”她说,“倒比你自己的强。”
佟朝云低头看了看自己这身,又抬头:“奴才……”
“嗯?”
他把后头两个字咽了,车里静了一瞬,他重新开口:“我穿不大惯。”
那一个“我”字说得艰涩,像踩着别人家的门槛。她听见了,没笑话他,往车壁上一靠:“庙里那会儿怎么应的,还记得么。今日一天,都那个叫法,练练。”
车出山庄,一路往山下去。春山一座连着一座,山桃花开得漫山都是。
到山下,先过的是那个村子。
地震塌的那七八间老土屋,如今起了两间新的,木料还白着,没上漆。第三间正在起,两个把式在屋顶上钉椽子,锤声一下一下,跟集上的吆喝混在一处。
皇帝下了车,慢慢走。
集不大,就一条街。菜担子挨着肉案,针头线脑的摊子挨着糖人挑子。她一路走,一路看,走到起屋的那家,脚步慢了下来。
“这位师傅,”她仰头朝屋顶上喊,“这屋子,官家给修的?”
把式钉完一根椽子才低头:“可不。按口给的粮,工钱月月清。娘子是外村的?”
“路过。”她看着那两间起了的新屋,“上头催得紧么?”
“紧!”把式拿锤子指了指天,“说是赶在雨季前,都得叫人住进去。”
她点点头,没再多问,接着往前走。走出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白木料的新屋。
集上人多,走着走着就不好并排了。佟朝云落后她半步,看什么都多看两眼。糖人挑子上插着孙悟空,铁匠铺门口挂着新打的锄头,一个大爷挎着篮子骂孙子,骂一句,孙子跑一步。
他在宫里五年了,这些东西,五年没见了。
皇帝在前头停下来,回头看他。
他正望着那个跑远了的顽童,眼睛都定住了。
“看什么呢?”她问。
他回神,低了低头:“没什么。随便看看。”
她“嗯”了一声没追问。两个人出街口,一个小孩挎着篮子蹲在路边,篮子里一把一把的山花,粉的白的,叶子上还带着潮气。
皇帝蹲下去看花,“这什么花?”
“山桃!”小孩说,“后山折的,娘子买一把罢,两文钱,可香了。”
她拨拉了两把,拣出一支开得最满、粉得最匀的,捏在手里站起来,回头:“佟朝云,过来。”
佟朝云听话的走到皇帝身边,皇帝伸手拉着他的胳膊,人自然的弯下腰来,她就把那支山桃往他发髻上簪。
他往后闪了半寸,脖子一梗,又站定了。花从他鬓边斜斜地探出来,粉白的一小团。
他抬手想去碰,手到半道,又收住了。
“郎君戴花真好看,”卖花的小孩仰着头说,“咱们这办喜事的日子都这么戴呢。”
佟朝云耳朵红了红,伸手往袖袋里摸,袖袋是空的。他那身当差的衣裳里缝着个小小的钱袋,今早换衣裳,连衣裳一起留在山庄了。
皇帝已经把钱给了。两文买那支簪了的,又添了一把整的:“这把也要了。”
两人拿着花往前走,还没出村,前头忽然响起了唢呐。
呜哩呜哩,吹得并不怎样,有一声还吹劈了。街上的闲人却都往一个方向涌,有的边跑边喊:“陆家娶亲喽,陆家娶亲喽,看新郎君去!”
佟朝云看着远处的人群停下了脚步。
皇帝看他一眼,拉着他胳膊顺着人流跟着过去了。
陆家就是前头那个土墙院子,门口挂了红。仪式简单得很:一顶半新的花轿,四个轿夫,一个吹唢呐的,一个敲锣的。新娘子骑着高头大马,一身红袍,胸前一朵大红绸花,人还没到,脸上的笑先到了。街坊四邻围了两三层,孩子们在人缝里钻来钻去。
“民间娶亲……就这样的?”皇帝低声问。
她见过的婚嫁,要么是宫里的大礼,要么是礼部报上来的仪程。眼前这个跟那些比,简陋得近乎寒酸。
“民间的婚事,多半是这样。”佟朝云也在看,“一顶轿子,一个唢呐,一条红绸。凑得起的,多添几桌席;凑不起的,就这样把人娶了。”
他说这些的时候,眼睛没离开那条街。
“你怎么知道?”
“小时候见过。”他说,“村里谁家娶亲,全村人都跑到街上看。主家会发喜饼,看热闹的,人人有份。”
话音没落,那边果然有个挎着大竹篮的妇人从陆家院子里出来,抓着满把的红纸包朝人群里撒:“沾沾喜气喽!沾沾喜气喽!”
孩子们一哄而上。有一个红纸包没被抢着,骨碌碌滚到佟朝云脚边。
他弯腰,捡了起来。红纸包不大,包得也粗糙,四四方方,掂在手里轻飘飘的。
他捏着那个纸包站了一会儿,忽然就笑了,拆开纸包里头是一块饼,巴掌大,面上印着个歪歪的“喜”字。
他就站在人堆边上,把喜饼放到嘴边咬了一小口。
皇帝本来在看花轿,回头看见他咬饼的样子,看了两息。
“好吃?”她问。
他嘴里正满着,一时说不上话来,眼睛弯着,先点了点头,紧着咽下去:“好吃。”答得又快又实。
“什么味儿?”
“就是……”他想了想,“面放得足,油也舍得,糖搁得糙,一口下去全是甜的。”
他说着,把手里那块饼朝她递过来:“七姐,要尝尝吗?”
他是随口递的,递完了才想起这一声七姐是当着满街人叫的。来不及收回来了,饼已经递出去了。
皇帝接过来,咬了一口。
面是粗的,糖也粗,油香倒是真油香。跟宫里的点心比,中间差着一整座御膳房。她慢慢嚼着,抬眼,佟朝云正看着她,还维持着递饼的姿势,眼睛亮亮的,等她的话。
那架势,比他自己吃还上心。
“好吃。”她说。
说完,她伸手抓过他的手腕,把那块饼拉回来,又咬了一口。
这回咬得还大了些。
佟朝云的手腕在她掌心里僵了僵。
她松开手,转回去看街心,正好赶上花轿落地,看热闹的轰然叫好,她跟着看过去,就没再回头。
佟朝云低头,看手里那块饼。上头一个月牙形的缺口是他自己咬的,旁边又叠了个新的,深一点。
他看了两息,没说什么,把饼举起来,挨着那两个缺口,继续吃。一小口,一小口,吃得又慢又珍惜,像在吃什么了不得的好东西。
皇帝眼睛望着街心,眼角里却一直有他。
看他吃完了,见他拿指头把掌心里的饼渣也拢起来送进嘴里,看得她袖口那把山桃花在风里轻轻地颤。她心里满满当当的,说不上来是个什么滋味。
这饼她尝过了,粗,甜得糙。可她看着他吃,就也觉得这饼好吃。
是真好吃!
花轿在陆家门口落稳了。
新娘子翻身下马,大红袍子,人还没进门,先朝两边团团作了个揖:“今日沾大家伙儿的光,都吃口茶再走!”街坊轰然应好。
新娘子走到轿前,亲手去掀轿帘,扶里头的人下来。
轿子里头的人的盖头是块红布,四四方方罩下来,罩得严实。人被扶出来,一身红裙,裙角底下露出一双绣鞋。人站定的时候,一阵风来,把那块盖头掀起了一角。
皇帝站在人堆外,正好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