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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好现在还是白天,太刀的视力没有直接归零。
下方黑色的鹤努力眯起眼,依稀分辨出同振似乎开口说了些什么——但是实在太远了,这个距离连短刀同伴也表示无能为力。
不过也不用他们做出什么配合了,高天上那位不知名的存在已经自发采取了行动。
只见伴着声声雷鸣,天空上圆形的裂纹不断扩大,绵延百里有余,就像是一个蛋壳正在从外部被敲击一样。
万年樱似乎是察觉到了什么,本能地就想逃走,但那裂纹实在绵延过广,不论逃到哪里都会被追上。
这样的危机感反而激发了它的凶性,黑雾不断向内浓缩,具象化为枝条上近似尖牙利爪的结构。
彻底魔化的樱树几乎变成了一座移动的异形堡垒,看起来凶恶而坚硬,哪还有之前作为守护树的半分影子。
但即使如此,它依旧不敢轻易攻击站在它头顶的那个渺小生物。它只是驱使着黑雾逼近再逼近,妄图彻底吞噬那道微弱的洁白人形——
也是在此时,只听“咔”的一声脆响,一根巨大的黑色铜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从天外笔直地插下,毫无阻碍地直接把万年樱压得再起不能。
万年樱异变后的高度本就已经拔高到,需要众人仰着脖子才能窥见树顶的程度了;而这根铜柱的大小竟然有过之而无不及,甚至一眼望不到尽头。
它连接着云端与此世,毫不留情地牢牢镇压着樱树;天边不知何时漏出了梦幻般的虹光,照亮了其上圈圈精致繁复的黑色环形纹理。
夕颜看着这一幕,忽然想起了神话中的定海神针,那根荡涤四方、斩妖除魔的神器,想来也该是这般的威风吧。
只是这样的出神转瞬即逝,在她发现自己和其他刀剑的身体忽然不受控制地轻轻飘起来、逐渐变得透明时,人类蓦地想起了什么,转头向着那块镇压着樱树的地方大喊起来:“等等、鹤丸——诶。”
和她预想的不一样,那位洁白的付丧神竟然毫发无伤地坐在废墟顶端的位置。
听到这边的声音,他从身边的黑色铜柱上收回视线,偏头看过来,“哟,你们要回去了吗?辛苦了,回去之后,就好好休息一下吧。”
夕颜从未见过他如此淡然的笑容,就好像尘埃落定、已经什么都不在意了一样。
而且和身体已经虚化到快要消失的她们不同,这振鹤丸他依旧干净、完整,就像是……将要和这里一起,成为某个融雪般的梦一样。
人类不由心中一动,某种冲动让她再次开了口,“那个、鹤丸,虽然我们本丸已经有你的同振了,但如果、如果你还不知道该去哪里的话,要不要——”
要不要暂时来我们本丸住一会呢——这句话她终究没能说出口,因为洁白的付丧神在短暂的怔愣之后,对她笑着摇了摇头。
那并不是什么勉强或故作轻松的笑容,比起舍断了尘缘的无拘无束,更像是一种……终于找到了珍贵之物的坦然与释怀。
一直护着审神者的白发太刀静静地端详了片刻,然后忽然点了点头,“原来如此,这就是你所做出的选择吗……哈哈、主人哟,就算你一直扯着我的头发,我也不能重新下去把他给抓回来啊。”
“……那你至少不要在这种时候,突然说什么奇怪的谜语吧!理解一下还没学会察言观色的可怜人类喂!”
黑鹤也在此时收回打量同振的视线,这个表情、这个反应……呜哇、难道说——?完全被摆了一道啊,这就是所谓的灯下黑吗?
虽然心里是这么想的,不过等到开口,他说出的却又是另一番话了:“您想学习察言观色吗?这个我可是很有心得的哦,尽管放心来问我就好了!”
“重点是这个吗?!而且‘心得’又是从哪里来的啊,不会是指如何哄好被你恶作剧的可怜同僚们吧!”
尽管表情看起来快要吐槽得红温了,但人类的确被转移了注意力,暂时忘记了离别的伤感与担心。
于是尽管没有提前商量过,但其他的几振刀剑也以各自的方式加入了这场走向逐渐不对劲的对话:
“请交给我吧,主。赌上刀剑男士的荣誉,我长谷部一定会倾尽全力让您成为最擅长察言观色的审神者——”
“诶~那样也太枯燥了吧。呐呐,主人只要多来我们部屋转转,自然而然就会学会了哦?”
“嗯、嗯,兄弟们都很有特色,一定、不会让您失望的……”
“试图采用人海战术吗?但太多的干扰项在旁边,反而会影响主的学习效率的——”
“这话我可不能当作没听见啊,长谷部。以你的作风,反而会无法狠下心督促大将完成学习目标的吧?”
“优秀的家臣,当然要能够随机应变、把目标随时调整成最适合主的程度!而且药研,如果是你的话,难道就能拒绝主的请求了吗?”
“噢——这就开始互相揭短了吗?嗨嗨、我也要参加!主人您有所不知啊,其实三日月他平时——”
“哈哈,鹤哟,虽然能理解你的心情,不过我记得你上周逃掉的畑当番,好像还没有补回来吧?”
“什么?!鹤丸国永,你上周竟然逃番了!这可是主亲自指名的任务,你怎能如此怠慢!”
“上周……那不是、一期尼畑当番的时候吗……?”
“啊、我说为什么一期哥那天回来得那么晚呢。真是的、这好像不是第一次了吧,鹤丸先生?”
……
那边吵吵闹闹的动静逐渐趋于平静,鹤丸托着腮,看着一行人的身影彻底消失不见。
又过了好一会,他看了眼身边的黑色铜柱——没有任何动静;再低头一看,那株万年樱被压进了地下不知多深的地方,反正以他的角度,是看不到什么挣扎的痕迹的。
他安静了一会,然后站起身来,颇为嫌弃地跳到了另一处稍显干净的空地。于是原本被他坐着的那一小块树枝,也像是被什么东西拉扯着一样慢慢沉入了地底。
鹤丸垂眼看了一会,忽然开口道:“真是不可思议的经历啊,连我也要说,这次我真的被吓到了哦?”
没有人回答他,整个世界像是安静得只剩下了他一人,连风声也不知在何时销声匿迹了。
他又等了一会,终于是很无奈地叹了口气,仰头看向头顶。天空依旧布满裂纹,最大的那个则是被铜柱捅穿的地方,可以依稀窥见其后黑色的一大团混沌。
明明投下铜柱的存在直到现在也没有露面,说不定早就离开了也说不定;但鹤丸却很笃定地看着那片混沌,眼带笑意地伸手张开怀抱,像是在向谁讨要礼物,“那么,我又该如何离开这里呢?您不会指望我扒着这个离开吧,那样可就不像鹤了啊。”
短暂的静默后,依旧没有人回答,但一旁的铜柱却忽然动了。它轰隆隆地向上抬升,就像被某种伟力连根拔起一样,直到露出最底端四根呈爪形分布的“铁索”,以及沾染在上面粉绿混杂的奇怪碎屑。
——不,那不是什么铁索……四指纤长、长有尖钩,这分明就是一只巨大的鸟爪。这整根黑色铜柱,竟然来自一只世界之外的鸟雀。
收回利爪之后,天空顶端的那片混沌在耸动间,蓦然睁开了一弯金色的“新月”,正中点缀着一颗透亮的黑色球体;这只熔金般的凤目投下审视的视线,那目光美丽凛然而充满野性,简直比神灵更加高高在上。
——然后这只黑色的鸟儿,就此为他垂下了头颅。
鸟首在下降的过程中不断缩小、直到变为人的形体可以环臂抱住的大小。鹤丸试探着放上一只手,不知是否鸟的体温太高,他只感到一股热意在掌心流淌,熨帖得他心底也在隐隐发烫,“……真的可以吗?”
鸟儿并不说话,只是慢慢闭上了眼,脑袋轻轻往前拱了拱。
于是白鹤与黑色的雀鸟头顶头相互依偎着,忽地身体一轻,就此被带离了地面。他看见景色在他们脚下飞速远去、变成模糊的色块,飞羽乱舞间,唯有他们紧紧相贴的部位始终温暖柔软,像是这个世界唯一的真实。
他从世界中被打捞而出,小心翼翼放在了雀鸟宽厚的背脊上。然后它张开遮天蔽日般的双翼,鼓翅起风间,在某个瞬间忽地抟扶摇而上直冲云霄——
白鹤放松地倚靠在它颈后的一小块羽毛上,看见万千星辰从他们身下飞掠而过,就像是一条彩色的飞瀑。
他眼神闪亮、眉眼含笑,感受着掌下轻盈柔和的羽毛,最后终于发出了一声满足的喟叹,“就像您曾经说过的那样,您总会注视着我、回应我——而现在,您也很好地接住了我啊,主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