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汽从锅盖的缝隙里一缕缕地往外钻,混着姜和野葱的辛气,把灶房熏得暖烘烘的。谢昭把最后一碟菜端上桌,阿霁海拿着两只粗陶碗从灶房里跟出来,碗里盛着新捞出来的河蚬,泡在汤水里,方才才从锅里起出来,烫得很,搁在桌面上时白汽还在碗口绕。
阿霁海剥着蚬,指腹掐着壳缝,一掰,肉从壳里一挑。剥一个,他便得意地送到谢昭碗边去。
谢昭吃了一个又吃了一个,吃到后来,她的动作渐渐慢下来,筷子悬在半空,眼睛望着桌上那几样菜,可什么也没落进眼里去。
那蚬肉便一直悬在碗口边,也不再往下了,谢昭的思绪已经飘到别处去了。
从南诏,往西北去是乌斯,正西去是摩伽陀,正南去是女王国,往西南去是突罗朱。她心里头有一张图,重重山水,这个国、那个城都被她用线一条一条地连着。
阿霁海在那边喊她,头一声,谢昭没留意。第二声,她好像听见了,又好像没听见。到第三声,她才恍恍地抬起眼来。
阿霁海正坐在她对面,一开始只是拿眼瞧她,见她吃了两口便没了动静。他喊了她两声,她嘴里含含糊糊地应着。
少年想了想,从桌上的腌菜碟里夹起一块萝卜,搁到她碗边上。那萝卜切成细条,用山里的野醋泡了些日子,还放了又小又辣的山辣椒,红得发亮。
谢昭正好拿起筷子,也不细看,夹起来便送进了嘴里。
酸辣猛地冲上来,从舌尖一直冲到鼻根,把她整个人都吃得一个激灵。
她眉头拧起来,眼睛也眯了,腮帮子又酸又辣,嘴里那点津液都跟着涌出来。她忙拿手在嘴边扇了一扇,连带着眼睛都泛了水。
阿霁海在对面先是看她,肩膀就轻轻抖起来,抖了两下没忍住,扑哧笑了出来。
“阿妹,你这一脸。”
“你。”谢昭缓了半天,才把嘴里那股猛的酸辣劲熬过去,眼睛还是湿的,“你作弄我。”
“我喊了你好几声。”阿霁海说得理直气壮,笑还挂在脸上,“你都不应我。我还当你有魂没身地走了。我这儿便想着,喊不应,看看酸一酸辣一辣能不能唤回来。”
“唤回来了。”谢昭又咳了一声,“吃得我眼泪都出来了。”
阿霁海用帕子擦干净了手,把手伸过来,指尖在她眼尾抹了一下。
“好了没。”
“没好。”
“那再抹一下。”他便又抹。
谢昭由他抹了两下,才把那只手拨开。
阿霁海缩回手,托着腮,把碗往自己这边挪了挪:“你方才想什么呢,想得这样入神。”
谢昭没急着答。
“我问你,你也不应。我跟你说这蚬子今日捞得肥,你不应。我说这鱼鲜,你不应。我说这桌上的菜哪一样是我做的,你还是不应。”阿霁海数到后来,自己也笑,“我还当是我这饭做得不好吃,你都不肯理我了。”
“你这饭哪里会不好吃。”谢昭说。
“那就是我说的话不好听了?”
“不是。”
“那是什么?”他把身子往前探了探,认真等着她说话。
谢昭放下筷子。
“在想路。”
“路?”阿霁海皱眉,“什么路,山里的路?”
“南诏往外的路。”谢昭道,“往西北是乌斯,往正南是女王国,往西南是突罗朱,往正西还通着摩伽陀。这几条路,从前都有商队走。如今走得少了。”
阿霁海听着这几个名字,把眉头皱得更紧了些。
“那些地方隔着山呢。”
“隔着山,也有路。”谢昭道,“走的人多了,便是路。”
“那你想这些路做什么?”
谢昭没有立刻答,她把碗里那点汤水都拨到了一边,腾出一小块地方来,在桌上虚虚地画了几道线。
“你看,这是我们这山。盐、铁、木材、菌子、药材,样样都是外头缺的。往西北去,过到乌斯,乌斯的人缺盐。往南去,女王国那边,产木棉、象牙、香料,南诏的市上却不常见。”
阿霁海凑过去看她画的那几道线,看了一会儿,似懂非懂地抬起头。
“可这些东西,不都是商贩们往来倒腾的么?跟咱们什么相干?”
“相干。”
“南诏这些年,山与山之间,寨与寨之间,各走各的路。路窄,又难走,商贩来一趟,东西便要贵上三分。可你若是把这些路都修通了,让商队走得顺,东西的价便下来。价落了,山里的日子便好过。山里的日子好过,人便留得住。人留得住,寨子才旺。”
阿霁海听着,点了点头,随即又摇了摇头。
“阿妹,你这些话说得倒好听,可我怎么听着,不只像是为了商贩。”
谢昭看了他一眼,没有否认。
“商道是路。路通了,人不便来,货也便来了。货来了,消息也来了。”
阿霁海没有立时说话,他把碗里剩下的几只蚬剥出来,全推到她碗里头。
“你想的,就只是这些?”
“你在想,”少年直言道,“这些路通了,便能知道外头的事,是不是?”
谢昭抬眼看他,抿了抿嘴角,又如实道:“是。”
他垂下眼,把一条鱼刺挑了出去,搁在自己盘边。
“阿妹。”
“嗯。”
“你别总说这些。商道也好,乌斯也好,我一听这些,心里头就……乱糟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