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霁海把凳子往她那边挪了挪,整个人半伏在桌上,“你人坐在我旁边,可你说的那些话,我听着就像你要从这桌上站起来走出去。”
这话说得有些孩子气,谢昭听了,却没有当下驳他。
“那你喜欢听我讲些什么。”
“听你小时候的事。”阿霁海说得很快,像是早就备好了这句,“我还从没听你讲过小时候。你几岁口齿清的,几岁会骑马的,小的时候挨过打没有,怕过什么没有?”
谢昭被他这一连串问得笑了一下,“我小时候的事?有什么好听的。”
“好听。”阿霁海把身子又往前凑了凑,“我就爱听这个。是不是也同我一样,被阿奶按着洗头,被野蜂追着跑。你也这样么?你一准不会是这样。”
“为什么我一准不会。”
“你一准是那种坐在椅子上,比旁人高出一截的模样。”他学着她的样子,把背挺得笔直,端端正正地坐在那里,学完了自己先笑了,“是不是?”
谢昭看着他那副样子,笑了一会儿,才慢慢道来幼时趣事。
“外祖母她老人家极爱诗,一整日都能捧着一卷诗坐在那里看,看得高兴了还要念出声来。家中上下的孩子,她都要教一教。”
“那你爱学么?”
“我不爱。”谢昭摇了摇头,“我那时候年纪小,坐不住。诗里那些个字,弯弯绕绕的,我一瞧见就头疼。我偏爱看些杂书,山经地志、兵法、别国的风物。我外祖母就叹气。”
“后来我便想了个主意。”她说到这里,自己先觉出些好笑来。
“我寻了一首诗,背得滚瓜烂熟,挑了个外祖母高兴的日子,背给她听。”
“她老人家高兴了?”
“不大像你想的那样。”谢昭的声音放轻了些,“背完了,满屋子的人都笑了。”
阿霁海来了兴致,把身子往前凑,“笑什么?”
“我那时也不懂。我以为是背得不好,回去还懊恼了好几日。”
“那诗是什么?”
谢昭抬眼看了看他,烛光落在她眼里,那一点笑便被衬托的更为明媚。
“你要听?”
“要听。”阿霁海把耳朵往她那边偏了偏,“快说。”
谢昭搁了筷子,便把声音放得很慢。
“东方之日兮,彼姝者子,在我室兮。”
“在我室兮,履我即兮。”
她念到这里,停了停,一双眸子定定地瞧着他。
阿霁海听得认真,眉头微微蹙着,像是在辨这字是什么意思。
谢昭便又念下去,声音比方才还要缓。
“东方之月兮,彼姝者子,在我闼兮。”
“在我闼兮,履我发兮。”
念完了,她没有立刻往下说。
阿霁海嘴里低低地把这几句念了一遍,念到自己都不大明白的地方,眉头又皱起来。
“东方之日,东方之月……在我室,在我闼……这说的是两个人么?”
谢昭没有说话,阿霁海本来还在琢磨这诗,被这目光地勾了去,抬起头来,正撞进她眼里。两个人隔着一张桌子看了一会儿,他的脸便慢慢红上来。
“你,你看着我,做什么。”
“这诗里的那个‘彼姝者子’。”谢昭慢悠悠地道,尾音轻轻一挑,“你知道说的是谁么?”
阿霁海怔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想要说什么,忽然便明白了。
他低下头去,装作去夹菜,筷子伸出去,夹了一块鱼肉,却没往嘴里送。那只筷子在盘上停了停,又收了回来。
“阿妹。”他低着头,声音闷闷的。
“嗯。”
“你,你今日这话。”他把筷子搁回桌上,“那首诗,是念给我的?”
“不是说给你听的么。”谢昭道,“你让我说,我便说了。”
“那你说这是首诗里的……是……”
阿霁海把话说到这里,自己先红透了脸,把后半截话咽回去了。他装作不经意去瞧门外,脸上那点红却一路漫到了脖颈。
极为突兀的咳了一声,问她道:“是,是什么意思?”
谢昭看着他那一脸认真又窘迫的模样,伸手勾了勾他的袖子。阿霁海便低下头来,她的声音轻轻的,落在他耳畔,一句话说完,阿霁海的耳朵便红透了。
“你。”他猛地直起身来,往后退了半步,撞到了凳子,凳子在地上蹭出一声响,“你不许再说了。”
“不说了。”谢昭笑着,把碗端起,往灶房去。
阿霁海跟在后头,走了两步,忽然又赶上来,从她手里把那两只碗接过去。
“我拿。”他低着头,声音还在不自在。
谢昭把碗让给他,自己走在他身侧。阿霁海抱着那两只碗,走在廊下,走得那样规矩。眼睛只看着前头,偏是不往她这边看。
到了灶房门口,他终于还是偏过头来,极轻快地瞥了她一眼,瞥完了又飞快地转回去。
谢昭看在眼里,只是笑,什么也没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