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久,他忽然冲白默勾了勾手指:“过来点。”
白默没有动,反而后退半步。
黑影顿时翻了个白眼:“真谨慎,怪不得还活着。”
他低头看了看胸口不断渗出的鲜血,神情第一次变得有些复杂,像是在自嘲,又像是在感慨什么:“其实啊......”
“我一直都知道会有这么一天。”
海风呼啸而过,黑影望着远处漆黑的海面,嘴角慢慢扯出一丝苦笑:“毕竟......”
“我只是一只羊。”
最后一个字落下,夹在指间的香烟掉在甲板上,火星熄灭,黑影再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夜风吹过,四周忽然安静下来。
白默站在原地,皱着眉看向那具尸体,他隐约觉得,那句话很重要,可又抓不住其中真正的含义。
片刻后,他缓缓转过身,童不言依旧站在原地,神色平静,像是早已明白了一切。
白默盯着他,缓缓开口:“你知道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童不言没有否认。
海风吹动衣摆,两人隔着几步距离对视,甲板上只剩发动机低沉的轰鸣。
“你知道。”
白默盯着他,语气十分笃定:“从一开始,你就知道。”
童不言沉默片刻,轻轻点头:“知道。”
得到答案后,白默胸口反而涌起更多疑问。
从进入历史重构开始,这个人就始终笼罩在迷雾里,知道许多事情,却从不解释。
“那告诉我。”白默向前一步,声音压得很低:“你究竟是谁?”
“你的目的是什么?”
“真正的童不言又在哪里?”
一连串问题脱口而出,压抑许久的疑惑终于找到宣泄口。
面对这些质问,童不言却没有回答,那双平静得近乎冷漠的眼睛落在白默脸上。
良久,他忽然问了一句毫不相干的话:“白默,你觉得自己能承受真相的重量吗?”
白默怔了一下:“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童不言缓缓走近,夜色下,那张熟悉的脸第一次显得陌生起来“有些真相不是秘密,而是代价。”
白默皱起眉:“你不说,我怎么知道能不能承受?”
童不言却摇了摇头:“白默,语言游戏没有意义。”
“你真的做好准备了吗?”
他伸出双手,轻轻按住白默肩膀,掌心冰冷得没有温度:“这个真相会让你现在的生活天翻地覆,会让你一次次地陷入到危险的境地,甚至死亡。”
寂静的气氛从两人之间穿过,白默下意识攥紧拳头,童不言的声音却没有停下。
“它会改变你的人生,不,甚至是这个世界上其它人的命运,你有勇气承担别人的命运吗?”
白默看着他,一时没有开口回答,低头似乎在沉思什么。
童不言以为他犹豫了,慢慢松开手,犹豫是好事,至少不会让他会一意孤行地走下去。
但出乎意料的是,白默问了一个奇怪的问题:“那个真相和杜和生的死亡有关吗?”
童不言微微一顿,随后点头。
白默重新看向他:“所以这个案子还有别的真相?”
童不言不知道为什么白默会跳转话题到这种地步。
“但我明明已经掌握了大部分的线索,完整的逻辑链也有,可是那里还有疑问呢?”白默那双漆黑的眼睛注视着童不言,肯定地说出了他的想法:“是技术对吗?”
“当时,那个电梯监控的技术很明显不属于这个时代,但它就是出现了。”
“那个真相和超越时代的技术有关,对吗?”
童不言有点诧异他的敏锐,还是回答:“是的。”
白默缓缓吐出一口气,视线落到乐正阳身上,那个固执的警察安静躺在那里,再也不会站起来。
“所以,杜和生会死,乐正阳会死,都因为那个真相?”
童不言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声音低沉了许多:“他们只是其中之一。”
“类似的悲剧发生过很多次,以后也会继续发生,如果你继续追查,终有一天,你也会成为其中之一。”
风声越来越大,甲板上的气氛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童不言沉默片刻,忽然抬起手,一道蓝色光幕缓缓展开,虚拟终端浮现在两人之间。
白默愣了一下,终端上依旧显示着原本的问题。
真凶是谁。
他走到白默的身边,沉声道:“虽然真相很残酷,但我依旧会给你选择的权力,或者说,每一个人都有了解真相的权力。”
童不言不知道做了什么,虚拟终端改变了原来的界面,它分成了两个界面,一个蓝色,一个红色,但问题是一样的,都是真凶是谁。
童不言认真地解释:“如果你选择放弃真相,就选择蓝色的界面,之后,你会被洗去记忆,遗忘历史重构里的一切,做一个普通的历史重构师,拿着每个月固定的工资幸福地生活下去。”
“但是。”他的语气变得严肃且认真,指向另一侧鲜艳得像鲜血的界面:“如果你选择红色,我会把你的记忆投入下一个世界,你会逐渐回想起每一个世界的细节,那些悲伤、痛苦,你会记得非常清楚,它们会牢牢刻在你的脑海,直到每一个世界。”
“同时,你的命运也会有所不同,你会进入更为危险的世界,执行更危险的任务,你所渴求的幸福生活再也不复存在。”
“你将承担的,远比想象的更多。”
红蓝两色光芒交织,映照在白默脸上。
童不言缓缓退后一步,将选择权彻底交给他:“所以,你做好选择了吗?”
甲板陷入寂静。
只有海浪不断拍击船身。
哗——
哗——
一下接着一下,像某种无声的催促。
白默低头望着眼前的虚拟终端,左边是蓝色,右边是红色,两种颜色将他的脸映得忽明忽暗。
童不言没有出声,只是安静站在一旁等待。
时间一点点流逝,白默却迟迟没有动作。
其实没有什么好选的,至少理智告诉他是这样。
进入历史重构会之前,他只是个再普通不过的人。幻想拿着不高不低的工资,每天按时上班,下班后窝在房间里打打游戏、刷刷视频,偶尔和朋友聚餐,偶尔抱怨生活,日子算不上精彩,但足够安稳。
这样的生活有什么不好?
为什么一定要改变?
为什么一定要把自己拖进危险里?
是因为那个充满理想的青年?那个莽撞追求真相的记者?还是那个坚持挚友理想的男人?亦或是那个正直的,为他牺牲的警察?
怎么可能?他们都是虚假的,不是吗?
但选择了蓝色,这些人都会消失。
杜和生的理想。
乐正阳的坚持。
荆小封的执着。
他们经历过的一切,都会随着记忆一起被抹去。
没有人再记得,也没有人在乎,就像从来没有存在过。
真是的...
明明只是在过去的历史中死去的人,可为什么会这么难受?
他沉默许久,忽然轻轻笑了一声,笑声里带着几分自嘲:“真是见鬼了。”
“我明明最怕麻烦。”
童不言静静望着他,没有打断。
白默抬起头,视线越过货船护栏。
远处的海面漆黑无边,夜色与海水连成一片,根本看不到尽头,就像童不言口中的未来。
危险、未知、甚至死亡。
可不知为何,他的心里反而越来越平静。
“其实我到现在都不觉得自己是什么英雄。”白默伸手挠了挠头,像是在和童不言解释,又像是在说服自己。
“我怕疼、怕死,也怕麻烦,如果可以的话,我也想安安稳稳混到退休。”
说到这里,他的目光再次落在乐正阳身上,声音渐渐低了下来:“可是啊......”
“总得有人记住他们吧。”
湿咸的海风掠过甲板,带来了点点凉意,白默看着远方,眼神前所未有地认真:“杜和生也好,乐正阳也好,他们所坚持的东西,总不能没有人记得吧?”
“如果连最后记得他们的人都选择了遗忘,那他们才是真的死了。”
童不言沉默着,眼神第一次出现细微波动。
白默低头看向终端,没有再犹豫,手指落下,按在红□□面上。
嗡——
红光瞬间扩散,整片甲板都被染上一层淡淡的血色。
童不言看着这一幕,许久没有说话,直到光芒渐渐稳定。
“愿每一个被遗忘的名字,都能再次被世界记住。”
“我不想忘记杜和生他们,更不想他们沉默在历史里。”
白默重新正视海的远方,远处,海平线尽头忽然泛起一丝微弱光亮。
夜晚还未结束,可太阳已经开始升起,正如那些被埋葬在历史中的名字。
终有一天,会重新被世界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