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会让人进入不属于自己的时代,经历不属于自己的人生,既然经历过,那些情绪总会留下痕迹。”
他靠回沙发里,像是在讲述许多年前的故事:“我见过不少年轻人,有人经历死亡,从此夜夜惊醒;有人在历史重构里爱上某个人,回来以后几年都走不出来;还有人执着于寻找某些答案,最后分不清现实和历史。”
说到这里,文森特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白纸,轻轻放到桌面:“如果你愿意的话,试着把脑海里最深刻的东西画下来。”
“也许能帮助我们找到问题所在。”
白默低头看向那张纸,沉默片刻,伸手拿起笔。
他还能想起什么?
脑海深处像蒙着一层厚厚浓雾,只能看到一些零散碎片。
一个太阳?不对,似乎是夕阳,还有另一个更加耀眼的太阳。
白默在纸上画出一个歪歪扭扭的半圆。
然后停顿下来。
还有什么?一朵玫瑰?不,应该是玫瑰外面的荆棘。
他又画下一条线,旁边添了几根短刺,笔尖悬在半空。
思绪继续向更深处延伸。
隐约间,他似乎看到了一双红色眼睛。
冰冷、理智,安静注视着自己。
正准备落笔。
林洛兰最后那句提醒忽然浮现出来。
——不要什么都告诉文森特。
白默动作一顿。
片刻后,他默默收回笔,将纸递了过去。
“画完了。”
文森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接过白默递来的纸时,脸上依旧挂着温和的笑容。只是,当视线落到纸面上的瞬间,那份笑容忽然僵住了。
房间安静下来,文森特低头看着纸。
沉默,继续沉默。
白默隐约感觉情况有些不对:“有什么问题吗?”
文森特没有回答,他的目光仍停留在那张纸上。
这画的什么?
这一团扭曲的线条是什么?杂乱,无章,旁边还有一个一个乱成一团的半圆。
文森特的视线往下,竟然还有一条扭曲的线条,旁边是虫子吗?密密麻麻围绕在线条旁边。
整幅画充斥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混乱感。
难道眼前的青年精神已经崩溃了吗?不然怎么能画出如此令人恐惧的画作?
文森特缓缓抬头,重新打量起面前的青年。
一头白发,五官俊秀,坐姿端正,脸上甚至还挂着礼貌微笑。
怎么看都是一个阳光的大好青年呀!
可那张纸……
文森特低头又看了一眼,陷入沉思。
难道自己真的老了?
文森特人生头一次开始怀疑自己的能力。
想到这里,老人轻轻咳嗽一声,将纸放到旁边,决定换个方式。
“白默先生,接下来做个简单测试如何?”
白默心里立刻警觉起来。
来了,果然没那么简单。
他表面不动声色地点头:“您问。”
文森特十指交叉放在膝盖上声音依旧温和:“请问,你对现在的生活满意吗?”
白默愣了一下,没想到会是这种问题,思索片刻后认真回答:“挺满意的,平时打打游戏,冲冲浪,挺清闲的。”
文森特微微点头,在终端上记录了一笔。
“那么第二个问题,你是否经历过重大创伤?”
白默皱起眉头,认真回忆起来:“应该没有。”
“我父母很早就去世了,不过我和他们感情不算深。”
“算创伤吗?”
说完,白默自己都觉得不像,毕竟这个时代的家庭观念已经和过去不同,甚至有不少完全脱离家庭体系成长的人。
文森特轻轻摇头:“不算。”
终端上再次记录。
老人沉吟片刻,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
“白默先生,你是否觉得自己的身边存在异常?”
房间忽然安静下来,白默下意识思索起来。
异常?
他回忆着最近发生的事情。
进入历史重构会、参加模拟任务、接受心理测试、一切似乎都很正常。
至少在他的认知里,没有什么特别奇怪的地方。
几秒后,白默认真回答:“没有。”
文森特静静观察着他的神情。
眼神、呼吸、肌肉反应、甚至瞳孔变化,最终确认了一件事,白默没有撒谎。
或者说,他自己真的是这么认为的。
想到这里,文森特合上终端,脸上重新浮现笑容。
“很好。”
“今天的治疗到此结束。”
“恭喜你,你的精神状态十分健康,稍后我会将结果提交系统。”
白默愣住了。
结束了?这么简单?
他原本以为这里会像审讯室一样层层盘问,结果居然真的是心理咨询。
想到这里,白默顿时松了口气。
起身朝门口走去,手刚碰到门把手,身后忽然传来文森特的声音。
“白默先生。”
白默身体一僵。
果然!还有后续!
白默再次打起精神,转头。
只见文森特拿起刚刚白默画下的纸摇了摇,脸上带着真诚的困惑:“能告诉我您画的什么吗?”
白默:“......”
就这!看不出来吗!?
白默幽怨地说:“是太阳和荆棘。”
空气凝固了一瞬。
文森特低头看了看纸,又抬头看了看白默,最后露出职业性的微笑:“是吗?看来我该去学习现在年轻人喜欢的画风了。”
白默的眼神更加幽怨了,他明明是正常画的,怎么所有人都看不懂?
他礼貌地关上门,走回了走廊。
走廊上,林洛兰和童不言紧张地看向他,白默冲他们点点头表示自己通过了。
带着这份委屈,白默礼貌关上房门,重新回到走廊。
门外,林洛兰和童不言几乎同时望了过来,两人脸上都带着些许紧张。
白默见状笑了笑,冲他们比了个通过的手势。
“没问题,通过了。”
话音刚落。
林洛兰长长松了口气,下一秒直接张开双臂,把两人一起抱进怀里:“太好了!今天必须庆祝!”
童不言被抱得身体僵硬,耳朵瞬间红了。
白默同样猝不及防。
“等等——”
“你先松开!走廊还有人看着呢!”
林洛兰根本不在意,笑声在明亮的走廊里回荡:“正式历史重构师的第一顿饭,我来请,你们必须要吃顿好的!”
银白色长廊向远处延伸,灯光一盏接一盏亮起,三人的身影渐渐远去。
没有人知道。
那些本该被彻底抹除的记忆碎片,此刻正顺着某条无人察觉的轨迹流向更深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