牢门忽然被打开,走进一个凶神恶煞的男子,看身上的衣着,不难知道是刑部的官员。
狱丞跟在他身后,手里拿着监薄和验票,朝他微微点头。
男子使了个眼色,一旁的差役便用枷杻把万梨云铐起来,这一番动作行云流水,却也突如其来,万梨云连忙躲开,问道:“你们不先核对我的姓名?也不先报上名来?”
男子一愣,想不到这女子还敢反过来质问他们,不过这确实是审讯的流程,一个妇道人家竟然知道这么清楚,不像没有见识的奴婢。
男子又见她蓬头垢面,脸上尽是黑灰,却也掩不住她的绝世容颜,一时对她的猜测又多了几分。
不过公事公办,他道:“先前上头没问话就把你扔进来了,故而监薄里也没登记你的详细身份,这次就是要带你出去重新问话,你只要按实回答就好。”
万梨云依旧警惕,道:“第一轮审讯可不许用刑,你知道的吧。”
男子抽了抽嘴角,道:“我乃刑司主事,自然不会无故用刑。”
万梨云这才微微放心,伸出手让他铐去。
滑稽的是,她虽身似蒲柳,但因为是重刑犯,故而一前一后都跟着一个差役,那名男子走在最前头,几个又高又大的男子押着一个看似柔若无骨的女子,生怕她跑了似的。
不过他们也着实敬业,没有因为万梨云是女子就掉以轻心,而万梨云原本也有些力气,但这几日吃不好睡不好,倒真有了些弱柳扶风的味道。
此处地牢不知道有多大,七拐八拐,一行人停在一个空牢房前,万梨云抬眼一望,顿时感觉自己被骗了。
里头两方案桌,好一点的那个给审讯的官员坐,简陋那个自然是给犯人坐了,然而后头的墙上却密密麻麻放满了各种刑器,有寻常公堂用的讯杖、拶子、皮鞭等,也有难见的脑箍、老虎凳等,上面还有棕红色的污渍,不知是血迹还是锈迹。
“不是说不用刑吗?”万梨云厉声问道。
刑司主事的耳朵被震得嗡嗡直响,好在他虽满脸横肉,却格外有原则,还真解释道:“这处地牢所有审讯的地方都长这样,不是专门带你来用刑的。”
万梨云狐疑着,还是被差役推了进去。
坐在冰冷的铁凳上,她闭上眼睛,把事先准备好的说辞全都想了一遍,才缓缓睁眼。
一睁眼,刑司主事正坐在她对面,目光炯炯盯着她。
到底是经验丰富的刑部官员,光是这一眼,都震得万梨云有些心慌。
“你姓甚名谁,从何处来?”
万梨云沉声道:“小女姓万名梨云,籍贯在澄江州,来京城讨生活,遇到我的人都说我像新丧的璟王妃,我一时鬼迷心窍,大着胆子寻到了沈王府。”
一连串的话却让刑司主事皱起眉头,万梨云暗叫不好,定是自己说得太多了,难免被他抓到一些漏洞。
可他只是握着笔低头猛写,没有追问。
半晌,他又问道:“你在堂上指认璟王,可有人在背后指使?”
万梨云摇了摇头,道:“没有,我进了璟王府后,碰巧遇到了苏罗绮姑娘,才得了这一次面见陛下的机会,故而得到陛下垂怜,以为后半生有了依靠,谁料还是被发现了。”
刑司主事终于抬起头,用一种极为怪异的目光看着她,万梨云也无辜地望回去。
看了半天,刑司主事才道:“我没问的,你就不必答这么多了。”
万梨云忙道:“他们说尽早交代实情,能证明自己的改过之心,说不定能酌情减刑。”
刑司主事无奈笑笑,道:“你这可是欺君的罪,反正都是要死,减不减刑有什么必要吗?最多是从五马分尸减成四马分尸罢。”
万梨云一愣,虽早有料到后果,但这到底是第一次有人和她当面承认,她虽不怕死,但真的被宣判之时,还是不免面色惨白。
刑司主事十分同情望着她,似乎想安慰些什么,但是碍于身份,还是什么都没说。
之后又不痛不痒问了几句,万梨云已然失去了思考的能力,只是依照着先前想好的说辞,一板一眼回答。
刑司主事看着她呆若木鸡的眼神,只道她吓破了胆,也不好意思再问,反正都要死了,而且上头特地下令,尽量不让此事牵扯到任何人,也就是不许让她乱说。
幸而这女子倒是机敏,把罪责全揽了下来,但也不难看出她是受人所挟,而且她徒有美貌,却无家世傍身,到底是苦命人,刑司主事倒也没为难他。
万梨云很快又被押回了原先的牢房里。
不过她变得格外失魂落魄,刑司主事最后望了她一眼,把牢门紧紧合上,带人离去。
两名狱卒对视一眼,也没多言。
万梨云算了算,被扔进牢里那天是七月初十,她跑去问狱卒如今过了多久,狱卒也没为难她,想了一下便道:“大概有十天吧。”
“不要大概!”
“十一天。”
万梨云点点头,又坐了回去。
那现在应该是七月廿一,按方才那刑司主事所说,她在秋分时便要押到午门问斩,中间起码还有一个月的时日。
一个月啊……
太难熬了。
短短十天就难熬成这样,而之后还要再熬三个十天呢。
也不知道外头怎么样了。
自己可真陷到了孤立无援的地步。
段珏还未从宗人府出来,也不知段瑜之后会怎么处置他,本以为二人兄弟情深,可看到段珏那满身的伤痕,也能隐隐猜出段瑜的心狠手辣。
她忽然又涌起一股愧疚。
不过很快,这个念头就消散了,自己还自身难保呢,哪有空关心一个堂堂王爷。
再说了,难道他还能死了不成?
万梨云想着想着,渐渐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