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
宁若尘和方晴在沈教授工作室里。桌上摊着好几本打开的文献,荧光笔画满了重点,方晴咬着笔帽,眉头微蹙,面前的白板上写满了零散的思路。
“我昨天把第三个案例又读了一遍,”宁若尘翻开笔记,“这次我注意到了一个之前忽略的细节。”
方晴问:“什么细节?”
宁若尘:“当事人在描述童年经历的时候,反复用了‘我不记得了’这个短语。而且每次都是在讲到最关键的时刻说的。”
方晴翻到案例资料的相关段落,快速扫了一遍,眼睛慢慢睁大了:“真的是……我之前完全没注意到。”
“这些‘不记得’本身就是一种记忆,”宁若尘说,“他是在用‘忘记’来保护自己。我们如果把每一次‘我不记得了’出现的位置标注出来,可能会发现当事人在回避些什么。”
方晴看着宁若尘,由衷地说了一句:“你真的很适合做这个。”
宁若尘专心在白板上画图。她把案例中所有“我不记得了”出现的时间点标注在一条时间线上,用不同颜色的笔标注了这些时间点对应的事件类型。画完之后,两个人一起盯着白板看。
“你看,”宁若尘指着时间线,“所有‘我不记得了’都出现在两类事件之后:一类是身体伤害,一类是情感忽视。还有一个例外,当事人七岁那年,家里养的一只猫死了,她详细地描述了那只猫的样子、颜色、名字,甚至还记得猫死的那天是在下雨。她没有说‘不记得’。”
方晴若有所思:“所以不是所有创伤性的记忆都会被回避。那只猫的死对她来说也是创伤,不过她可以讲述。”
“因为那只猫的死是被允许哀悼的,”宁若尘的声音很轻,“可发生在她自己身上的事,没有人允许她哀悼。所以她选择了忘记,或者说,她选择了用‘忘记’来保护自己,因为她没有办法承受那些事的同时,还要面对周围人的漠视。”
方晴思考了会儿,说:“若尘,你写分析的时候,有没有觉得有些案例跟你自己的经历有重叠?”
“有,”宁若尘没有回避,“但不能因为重叠就失去判断。正是因为重叠,才要更谨慎。不然写出来的不是案例分析,是自己的自传。”
方晴敬佩宁若尘,都是年纪轻轻的人,宁若尘她遭遇了被人监视的情况下,却依然能头脑清晰,情绪稳定,做出果断的判断。
下午,莫苏和苏末在图书馆温习,莫苏的手机震了一下。她低头一看,是关珊珊发来的微信,是一张照片:“你看看这个人你认识吗?”
照片是在食堂拍的,画面里是一个穿黑色卫衣的男生,低着头,只能看到侧脸。莫苏盯着那张侧脸好几秒,觉得有点眼熟,就是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莫苏问:“不认识,怎么了?”
关珊珊秒回:“这个人在食堂一直盯着你看。我注意了他好几次,每次你看别处的时候他就看你,你一转过来他就低头看手机。我怀疑他是偷窥若尘的,知道我们也是同一宿舍,有可能通过你寻找若尘的身影。”
莫苏的心里“咯噔”了一下。她把照片给苏末看,苏末放大了照片,仔细看那个男生的侧脸。
“这个角度看不清五官,”苏末说,“不过他穿的这件黑色卫衣,领口有一个白色的标志,我好像在哪里见过。”
莫苏眼睛发亮:“在哪里?”
苏末想了想,摇了摇头:“想不起来了。让关珊珊找机会拍一张正脸看看。”
莫苏把苏末的要求发了过去。过了一会儿,关珊珊回复:“他走了,走得很快,还戴上卫衣帽子,我都没法找角度。”
莫苏心里隐隐有些不安。她想起之前关珊珊说过这个男生的眼神“不太对”,当时她没当回事,可现在结合宁若尘被跟踪的事情,她开始觉得一切都没有那么简单。
晚上,莫苏把关珊珊拍到的照片给宁若尘看,宁若尘盯着那张侧脸看了很久,摇了摇头:“不认识。但这个人……”她顿了顿,“跟监控里那个背影有点像。”
关珊珊凑过来:“他真的是那个跟踪你的人?”
“不敢确定,监控拍到的只有背影和侧脸,看不清楚。但体型和走路的样子有点像。”宁若尘把手机还给莫苏,“你以后也要在食堂注意一下,不要一个人待着。”
“我知道了,”莫苏点头,又看向关珊珊,“你今天怎么突然注意到这个人了?”
关珊珊难得露出认真的表情:“因为我第六感很准。上次我跟你说他看你的眼神不对劲,你还不信。今天我又碰到他了,还是在食堂,东张西望的,很奇怪,所以拍照片确认下。”
黎敏从书桌前转过身来,推了推眼镜:“珊珊,你大概描述一下他的长相。”
关珊珊努力回忆:“中等身高,偏瘦,头发有点长,盖住额头的那种长,戴一副黑框眼镜。眼睛很深,瞳色偏黑,眼神是盯着人不动。皮肤挺白的,嘴唇薄,下巴尖,整体来看长得像那种阴郁系的。”
黎敏打开电脑,调出一个软件:“我试着根据你的描述合成一下他的画像。我们学校的论坛里应该有不少学生的照片,我也可以去翻翻看。”
“你能找到?”关珊珊惊讶。
“我选修课学的,信息检索是基本功。”黎敏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屏幕上跳出一个个页面。
宁若尘看着黎敏忙碌的背影,心里涌上一股暖意。她的室友们,每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保护她。关珊珊用她敏锐的直觉在观察周围,黎敏用她缜密的逻辑在分析信息,莫苏用她温暖的陪伴在给她力量。
宁若尘回顾自己的点点滴滴,她何德何能拥有这么好的室友。
周二上午,她们一脸“上战场的决绝”走进教室里,上老妖的课。
今天的主题是“异常心理学的伦理问题”,老妖难得没有板着脸,而是用一种带着温度的语调在讲课。他讲到了一个案例:一个心理学家在研究连环杀人犯的时候,因为长时间接触极端暴力的材料,出现了继发性创伤应激障碍。
“研究心理创伤的人,自己也可能被创伤,”老妖说,“这是正常反应。你把自己暴露在别人的痛苦中,那些痛苦不会毫无影响地穿过你的身体。所以,做这一行的人,要学会一个本事,那就是把自己从别人的故事里拔出来。”
宁若尘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阳光落在她的笔记本上,笔尖投下一小片阴影。她在笔记的空白处写下了一行字:“拔出来?怎么拔?”
老妖仿佛听到了她心里的问题,继续说:“怎么拔?很简单。你要有一个让你觉得安全的地方,一个让你觉得安心的人,一件让你觉得快乐的事。这些东西是你的锚,风暴来的时候,它们能帮你稳住。”
宁若尘看着这行字,在心里过了一遍。
她认为安全的地方是,大学宿舍吗?好像是。自从知道了有人在跟踪和偷拍她之后,宿舍成了她唯一觉得安全的地方。因为门后面有三个人,会等她回来,尽自己所能守护她。
她认为安心的人:莫苏,关珊珊,黎敏,沈教授,方晴,苏末,顾奕......她停顿了一下,没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