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转过头去看舒白,舒白面色如常,左手依旧执着筷子,不紧不慢地夹起一根青菜,表情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
峥乂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跳了起来,那么响,那么重,她几乎要担心会被舒白听见。
她下意识屏住呼吸,强迫自己镇定下来,一根根手指微微发颤地蜷起,轻轻回握、收紧,扣住,两个在桌面之下的手,就这样安静地交握在了一起。
其实,这并不是一个适合约会的场所。
没有鲜花,没有音乐,没有穿上约会的衣服,只有食堂的塑胶桌面,打饭窗口传来的碗筷磕碰声,和空气里散不尽的饭菜气息。
可就在这短短片刻里,有一种峥乂从没体验过的东西,正从心底某个从未被触碰过的角落,细细密密地向上涌。
走廊突然传来脚步和说话声,大概是哪个科的同事也终于想起要吃饭了,两个人同时松开了手。
恢复了正常吃饭的节奏后,峥乂一边扒着盘子里的饭,一边装作随口提起:“你今晚要加班吗?”
舒白点了点头,筷子没停:“桑家那边的事比较复杂,证据材料要尽快整理出来,今晚肯定要加班到很晚,不止是今晚,最近大概都是这个节奏。”
“嗯。”峥乂应了一声。
她低下头,筷子在盘子里拨了几下,沉默了一小会儿,像是在犹豫什么,又开口:“那……今晚还回家吗?”
舒白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回啊,怎么不回,不回家老婆怎么办?”
没意料到她竟然会把这些话直接说出口,峥乂的脸瞬间爆红,她下意识伸手去捂舒白的嘴,压低了声音急道:“你小点声!这是在食堂!”
舒白被她捂住半张脸,露出一双笑弯了的眼睛,眼角微微上挑,带着几分得意。
“你还会害羞啊。”舒白的声音从峥乂的指缝里传出来,带着湿热的鼻息,拂过峥乂的掌心。
峥乂只觉得手心被那团热气烫了一下,触电般收回手:“我当然会害羞啊!”
听她说的什么话?怎么会不害羞呢!又不是谁都像她一样,总是一副游刃有余的样子。
况且,在食堂里说那种话,被别人听见了怎么办?她好歹也是刑侦一中队的中队长,肩章上挂着二杠三星的人!怎么一点都不会红!
峥乂板起脸,决心先不理这个人了。
舒白看着身边人装模做样板着脸,演技实在算不上好,不过胜在十分可爱。
“好啦,都是我的错,好不好?”
峥乂用筷子一下一下地拨着米饭,不看她。
舒白端起碗,像是不经意地接了一句:“等这个案子忙完,我们去约会,你说好不好?”
峥乂的筷子停了,过了好一会儿,才从碗后面传来一声闷闷的回应:“好。”
*
吃完饭,两个人各自回到工位继续忙碌。
办公室的灯光从傍晚一直亮到深夜,峥乂坐在工位上,面前的光脑屏幕上同时开着好几个窗口——桑家的企业背景资料、涉案车辆的行驶轨迹等。
桑家的嫌疑确实很大,车辆登记在桑氏名下,桑世诚的沉默更像是一种策略性防守,所有证据都在指向同一个方向,但越是这种时候,越需要把证据链坐实,不能留任何漏洞。
于然端着一杯新打的热咖啡从旁边路过,探头看了一眼她的屏幕,说了句“还在看啊”,峥乂应了一声,等她走远了,又把目光放回了屏幕。
她打开了林岄生前的采访视频。
这段视频于然前两天就已经给她看过了,是林岄入围大赛决赛之后接受一家媒体专访的片段。
画面里的林岄坐在学校实验室工位前,背后是满墙的架构图纸,他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T恤,面对镜头时有些不自在,似乎很是害羞。
“林岄同学,我们都知道你是这次大赛最受关注的金牌候选人之一,很多人都对你的作品抱有很大的期待。想问一下,你这么努力的动力是什么?”
画面里的林岄沉默了几秒。
“我妈妈生病了,病了很多年。我能做的就是努力考上大学,成为最顶尖的架构师,赚更多的钱给她治病,只要能治好她,我愿意付出一切。”
视频到这里就结束了,时长不到三分钟。
峥乂把进度条拖回去,又看了一遍,然后又一帧一帧地看了第三遍、第四遍、第五遍。
她看着画面里那张年轻的有些拘谨的脸,看着他说“我愿意付出一切”时眼神里的笃定,心里越发疑惑。
林岄的母亲病重多年,急需用钱治疗,以他一个在校学生的身份,哪怕是毕业进了国家队,高级架构师的薪资虽然可观,但要攒够长期治疗的费用也需要时间。
如果桑家收买他,肯定会出一大笔钱,桑家的钱是现成的,马上就能到手的,可以直接解决他最迫切的问题。
他既然愿意为了救治母亲付出一切,为什么不愿意收下这笔钱呢?
峥乂又点开了几个相关视频。
一段是学校老师的采访,孟教授对着镜头,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骄傲:“我相信林岄会成为新一代架构师的顶尖人才,他对伊甸的理解非常独特,不仅仅是技术层面的独特,还包括虚拟世界与人类关系的思考。”
另一段是大赛评委的点评,国家架构院的院士王志坐在评委席上,面对镜头,语气恳切:“我很看好林岄,为了生病的母亲而努力,这份心意是我们这个社会最期待看到的,架构师不仅仅需要技术,更需要真心。”
峥乂按下暂停键,盯着定格画面。
林岄,你为什么要拒绝这笔钱?
拒绝之后,又为什么会被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