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白走进审讯室,抬眼去看。
桑世诚双手交握放在桌面上,西装外套被他脱下来搭在椅背上,衬衫袖口的扣子系得一丝不苟,仿佛这间狭小的审讯室和他惯常出入的会议室并无不同。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他纹丝不动,坐姿和镜头前接受采访时一模一样。
舒白在他对面坐下:“桑先生,关于林岄失踪当天,您公司名下一辆悬浮车出现在滨江路尾段,监控拍到他上了那辆车,对此,您有什么想说的吗?”
桑世诚的目光落在桌面水杯上,像是没听见。
审讯室里的空气沉甸甸的,墙壁上的隔音材料把一切声音都吸得很干净,只剩下空调送风口的微弱气流声。
“这辆车登记在桑氏科技名下,属于东郊配件厂的公用车。”舒白继续说,“案发后,这辆车沉在西北湖区,林岄的尸体在后座被发现,车内还散落着大量现金。”
“桑先生,您没什么想说的吗?”
桑世诚原本交握着的手,突然不自觉地摩挲了一下,一个非常经典的自我安抚,他似乎也意识到了这一点,立刻停止了动作。
舒白看着他的沉默,面无表情。
沉默在审讯室里是一种很特别的存在,有的人沉默是因为恐惧,有的人沉默是因为愤怒,有的人沉默是因为在算计。
桑世诚的沉默很好理解,他做了一辈子生意,深谙人情世故,最是知道什么时候该开口、什么时候该闭嘴。
舒白站起身:“既然桑先生暂时没什么想说的,那先到这里。”
她转身走向门口,推开门的时候对站在门外的沈凌点了一下头:“交给你了。”
沈凌扶了扶眼镜,看了一眼审讯室里纹丝不动的桑世诚,应了一声:“嗯。”
舒白走在走廊上,走廊两侧的办公室都亮着灯,透过玻璃隔断随处可以看到忙碌的身影,大家已经为这个案子连轴转了几天,每个人脸上都带着不同程度的倦色,但没有一个人停下来。
手环突然震动了一下。
她低头看了一眼,是周友发来的消息。
“林岄的父亲来认领尸体了,但他看了之后状态不太好,跪在停尸间里哭了很久,拜托我们一定要找到杀害他儿子的凶手,给他儿子报仇……”
消息下面附了一张模糊的抓拍,走廊尽头跪着一个人影,背佝偻着,旁边有两位同事努力搀扶,却搀扶不起来。
舒白看着照片,脚步没停。
收起手环,她继续往前走。
在路过某个办公室的时候,她的脚步慢了一拍。
透过半开的门,看到峥乂坐在工位上,面前的光脑屏幕开着,旁边堆着一叠纸质材料。
此刻,她正低着头,全神贯注地盯着屏幕上的一段视频,手指悬在触控板上,反复拖动进度条。
舒白靠在门边,目光落在她身上。
峥乂不知道什么时候把齐刘海别到了耳后,露出一截干净的眉骨,她盯着屏幕,眉头微微拧着,嘴唇抿成一条线,将自己完全投入到了案件中。
这是她第一次看到这样的她。
舒白用指节叩了叩门框:“峥乂。”
峥乂抬起头,看到她,愣了一瞬才回过神来,她把光脑屏幕按了暂停,站起来走到门口:“舒队。”
舒白问了一句:“吃饭了吗?”
峥乂眨了眨眼,下意识去看手环上的时间,屏幕亮起来,下午七点四十七分。
看到时间,她的胃才像突然被唤醒了一样,开始叫嚣起来,今天从早上到现在,所有人都在被案件追着跑,谁还记得吃饭这件事?
她摇摇头,又抬头看舒白:“你呢,吃了吗?”
“没。”舒白微微偏了一下头,往走廊的方向示意了一下,“走吧,去食堂吃点。”
食堂在这个时间段几乎没什么人,晚饭的高峰早已过去,打饭的窗口后面,阿姨正在往保温盘里补充刚出锅的菜,热腾腾的蒸汽混着食物的香气。
两个人端着餐盘找了个角落坐下。
窗外的天色开始暗下来,大楼外面的全息广告牌亮起了晚间模式,流光溢彩的光影隔着玻璃,在桌面上投下淡淡的彩色光斑。
舒白问:“感觉怎么样,第一次跟案子。”
峥乂停下筷子,想了想,斟酌着措辞:“感觉……像是在和时间赛跑,又感觉像是在和良心赛跑。”
“嗯?”舒白抬起眼看着她:“怎么说?”
峥乂垂下眼,用筷子轻拨了一下盘子里的菜,低声道:“案子催着人往前赶,证据、线索全都等不得。看着受害者家属的痛苦,自己的心也像在被凌迟,总觉得多耽搁一分,都是对不住他们,必须和时间赛跑,才会让自己的心没那么痛苦。”
一个意料不到的回答。
舒白微微侧头,身边人的表情很认真。
好像这种压力和紧迫,并不是额外的负担,她平静地又理所当然地把它们当成了警察这份工作与生俱来的一部分。
能把常人避之不及的重压,不动声色地咀嚼吞咽下去,本身就是一种非常难得的能力。
她的心,远比她想象的更强大。
舒白手从桌面上移下来,不动声色地探过去,握住了峥乂搭在膝盖上的那只手。
峥乂瞪大了眼睛,飞快地扫了一眼四周,食堂空荡荡的,打饭阿姨在远处背对着她们,没有人看到她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