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白知道,自己不该被放倒的。
迷药也好,麻醉气体也罢,警队的安全培训她从无缺席,每一种常见药物的表征,她闭着眼都能默写出来,哪怕只有一丝警觉残留,她也能在第一时间屏住呼吸,撑到车外。
可是这辆车里坐着峥乂,她的警惕心、她的职业本能、她十年来的办案经验,在看到这张睡脸时,尽数缴械。
舒白半阖着眼,透过模糊的视线看着车外那个站立的人影,双手背在身后,微微低着头,似乎很是得意。
王志此时此刻,确实很得意。
这件事埋在他心里二十多年了。
从二十五年前他把林岄绑进这座大山的那一天起,从他把药灌进她喉咙里的那一刻起,从他把“王志”这个名字刻在院士名录上的那一年起——他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说过。
他拥有了他想拥有的一切,却唯独没有拥有过一个能听完他全部作品、理解他全部才华的听众。
二十五年,一个人守着这样一个秘密,和守着一座无人知晓的金矿有什么区别?
他时常觉得不公平。
他做了那么多事,他设计得那么精妙,他把一个百年不遇的天才踩进了泥里,他把一场谋杀包装成了天衣无缝的商业仇杀,他把所有人都玩弄于股掌之间,可是没有人知道,这真是太遗憾了。
所以他今天把二十五年想的话,全都说给了这个瘫倒在地上可怜至极的女人听。
她叫舒白,他当然知道她。
C9区刑侦一中队的中队长,三十一岁坐到二级警长的位置,破案率在整个C9区首屈一指。
他关注她很久了,他关注每一个可能威胁到他的人,这已经成为他身体里的一种本能,就像蛇会感知地面的震动。
所以昨天,当他得知舒白独自离开C9区往土岭村的方向来了的时候,他心里涌上来的第一个感觉竟然不是慌张,而是兴奋,他又可以施展他的才华了!
上天真是太眷顾他了,在这个他独自演奏了二十五年的舞台上,终于迎来了一个有点分量的对手。
就像毒蛇暗自窥探猎物一样,他很认真的观察着舒白,耐心地寻找着可以咬下毒牙的时机。
很快,他真的找到了,他又一次做到了。
如今,他以胜利者的姿态站在对手面前,如何不得意呢?这种掌控感,真让他沉醉啊。
他就这样站在稀薄夜色里,静静欣赏着舒白的样子,只需要再等一会儿,再等一会儿,她就会彻底失去意识。
天亮之后,村民们会发现车里的女人,会发现林父肩膀上的枪伤,他们会恐惧、会愤怒、会想要维护自己好不容易得到的一切!
这里会发生他梦寐以求的一切。
混乱不堪、血腥愚昧,掩盖一切。
而他,王志,甚至都不会出现在警方视线中,依旧是德高望重的国家级架构师,真是天才般的设计——如果背后没有传来脚步声的话。
*
“老实点!别动!”
王志的脸被按在地上,眼镜摔飞出去,拷上手铐,他拼命扭动脖子,才明白发生了什么——刚才还空无一人的舞台上,此刻到处都是便衣警察。
怎么回事?怎么可能?他的计划、他天才般的设计、他准备了整整二十五年的剧本——怎么可能会有人提前埋伏在这里?
一个穿着深色便装的男人走到车门边,将瘫软在地的舒白扶了起来,远离了车内,舒白借着对方的力道站稳,开始大口呼吸。
“目标于今晚八点抵达土岭村外围五公里处,之后他步行进入土岭村,潜伏在您的车辆附近,一直观察到现在才动手。”
“经观察,目标在行动前,做了防护措施,我们判断其使用的是吸入式迷药,该药剂不会造成实质性损伤,因此决定不干预,放任其继续行动。”
舒白听完,沉默了几秒,目光落在了峥乂身上:“她什么时候会醒?”
“一般来说,吸入后几个小时内就会自然苏醒。”对方顿了顿,“不过峥警先前受了伤,颈部有软组织挫伤,头部也有外伤,身体状况比较虚弱,预计苏醒时间可能会久一些。”
“医疗床到了吗?”
“已经到了,在外围停着,正在进来。”
“证词都录下来了?”
此时现场,好几个便衣正在行动着,有的从车底取出吸附式的微型录像机,有的从车顶的边缘拆下半掩的针孔镜头,有的从附近枝杈间收回了伪装成枯枝的长焦摄像设备。
一台接一台,摆在舒白面前。
她随手拿起一个,点开回放。
“我绑走了她。”
“杀了她那个儿子。”
“让桑家那帮蠢货当替罪羊。”
……
画面中,王志在月光下的演讲,正面、侧脸、全身、特写,无一遗漏。
舒白看过后,点了点头,便衣收起录像机,又对她说:“舒队,我们还发现,这个村子里不止一个受害者,从初步掌握的情况来看,这里存在一条长期的人口买卖犯罪链条,涉及多个家庭,时间跨度至少二十年以上。”
舒白抬眼,看向他:“这件事持续跟进,除了这件事,老陈还在山上,接下来后尽快送去医院,林父受了枪伤,也需要格外注意,至于车上这位女士,立刻安排专家会诊,心理医生同步介入。”
“明白,舒队。”
“接下来辛苦你了。”
“不辛苦,为人民服务嘛。”
远处传来引擎的轻响,白色的医疗车沿着土路缓缓驶近,车身两侧的□□在黑暗中安静地旋转着,车停稳后,后舱门自动向上升起。
扶着舒白的人想要搀她上车。
舒白摇了摇头,走到副驾旁边,拉开那道虚掩的车门,将峥乂身上的外套仔细裹好,一只手穿过她的膝弯,一只手托住她的后背,将她整个人抱了起来。
就这样,舒白抱着她,穿过那些沉默的便衣,穿过那些被拆下来的录像设备,穿过瘫在地上被按着脑袋的王志,登上了医疗车。
他瘫在地上,眼睁睁看着舒白从他眼前走过,一步又一步,连一个眼神都没有留给他。
不止是舒白,还有那些便衣们,她们核对录像、标记物证、联系外围接应,没有一个人看向他,没有一个人在意他,甚至没有一个人对他露出哪怕一点好奇的神色。
他们,他们怎么敢的?
他们不知道他做了什么吗?
王志从地上挣扎着抬起头,对着那扇紧闭的车门,用尽全身力气嘶喊道:“舒白!你不想知道我是怎么杀了林岄吗?”
医疗车的门纹丝不动,引擎发出嗡鸣声。
“舒白!你听见了吗!你以为你赢了?你什么都不知道!你们都没有人知道!我——”
车身缓缓抬升,□□安静地旋转着,调转方向,沿着来时那条崎岖的土路平稳地驶离了。
“——舒白你不能走!放开我!舒白!”
几个便衣涌上来捂住他的嘴,架着他从地上拽起来,推搡着走向另一辆拘押车。他拼命回过头,看着那辆载着舒白的医疗车,彻底远去了。
什么?她现在不应该洋洋得意吗?她不应该告诉他是从哪里看出了破绽吗?她不应该把他作为自己职业生涯的一份荣耀吗?
为什么她就这样走了?
她凭什么就这样走了?
不对,不对,一定是舒白的计谋!她一定、一定想要得到更多,她一定是为了……
王志趴在车窗边缘,死死盯着那道蓝光,她一定会回来的,她一定会的!他这么有价值,她抓住的可不是普通的杀人犯!
他可是院士!整个C9区一千多万人,能有几个院士?明天,甚至不用明天,过不了一会,整个C9区的新闻就会爆炸,未来整整一个月他都是新闻头版头条!
舒白一定会回来的!
可他眼睁睁看着那道蓝光消失不见了。
“舒白!你怎么敢这样对我!你……”
*
医疗车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