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白色的灯光铺满整个后舱,仪器发出平稳而低微的运转声,随车医生正在为峥乂做生命体征监测。
舒白坐在床边,低头看着峥乂。
她额角的伤口被医生小心地用消毒液清洗着,脖子上的勒痕在灯光下愈发清晰,紫红色的印记从咽喉两侧向中间聚拢,像一道被强行锁在皮肤上的烙印。
舒白伸出手,将峥乂垂在脸侧的一缕碎发轻轻拨到耳后,指尖触到峥乂的脸颊,温热又柔软。
在这种温度里,她终于从迷药的余韵中挣脱出来,开始回溯整件事。
这并不是一道难解的数学题。
是谁格外关心这个案件?
又是谁,能影响副局长给她打电话?
同时满足这两个条件的人,就是答案。
每一个罪犯都以为自己足够聪明,拼命在她面前堆砌障碍,期待着她按预设的剧本走下去,王志也不例外。
实在是愚蠢。
可猜到凶手容易,拿到证据却太难。于是她选择让自己成为诱饵,最终,她成功了。
只是,看着眼前人的伤口,舒白低下头:“峥乂……”
*
凌晨四点十七分,第一条新闻开始推送:“国家架构院院士王志向涉嫌重大刑事犯罪,已被C9区警方控制!”
不到二十分钟,转载量突破八位数。
五点刚过,C9区警署大楼前的广场已经被挤满了,全C9区叫得上名字的新闻媒体机构,一个不落地全派了人来。
摄影无人机在半空中盘旋,密密麻麻地挤成一片,像一群闻到血腥味的鲨鱼。
“请问王志院士真的被捕了吗?”
“林岄案的真凶是不是他?”
“警方什么时候发布通告?”
“王志的作案动机是什么?”
……
“王志”两个字迅速冲上全平台热搜第一,紧随其后的是“林岄案真凶”、“国家架构院”、“舒白”和“土岭村”等等。
有人开始扒王志的履历——国家架构院院士、虚拟架构师大师赛首席评委、二十五年前第一批签约国家的虚拟架构师,金光闪闪的简历被截图、转发、评论,每一条评论区都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刷新。
“一个院士,为什么要杀一个学生?”
“知人知面不知心……”
“等官方通告,不要传谣。”
“等什么等,人都抓了,还能是假的?”
数以百万计的留言不断叠加,而某中心医院的病房里,把这一切的喧嚣都被隔绝在外了。
舒白坐在床边,握着峥乂的手,看着她。
额角的伤口已经被包扎处理了,脖子上的勒痕也涂了药膏,看起来没有那么狰狞了。人还在睡熟中,但嘴角微微翘着,在做什么梦呢?
希望是个美梦,希望梦里有她。
不知道过了多久,峥乂的睫毛颤了颤。
一双惺忪的、湿漉漉的、还没有完全对焦的眼睛,茫然地眨了眨,然后一点一点地转向,终于落在了舒白脸上。
舒白微微前倾身子,问:“做了什么美梦?”
峥乂的眼神还很恍惚,刚从一场沉眠中醒来,意识还没有完全挣脱,她看着舒白,笑着道:“梦见你了,你好厉害,像个仙女一样从天而降,一下子就救了我!”
舒白凝望着她:“没错,是我从天而降救了你。那你要怎么谢谢我?”
峥乂眨了眨眼。
昨晚的一切——那条漆黑的山路、那根勒住脖子的麻绳、舒白抱着她在怀中——所有的画面都在一瞬间涌了回来。
她的瞳孔猛地一缩,舒白握着她手的那只手立刻收紧,几乎是攥住了那颗狂跳的心脏,它想挣脱、想逃窜,可最终,不得不在细长的手指中安静下来。
慢慢的,峥乂的呼吸平复了。
她看着舒白,看着这张从昨晚到现在一直没有离开过她视线的脸。
她的心忽然变得很软很软,软到几乎要撑不住自己的重量,她把这种酸胀的感觉压下去,轻声问:“舒白,你救了我,你想我怎么谢谢你?”
“那你好好休息半个月,当做谢礼吧。”
峥乂愣了一下:“这怎么算谢谢呢?”
“怎么不算呢?我希望你用这种方式来谢谢我,可以吗?峥乂。”舒白很认真的回答。
峥乂沉默了几秒,迟疑着点了点头。
舒白看着她的表情,忍不住弯了一下嘴角:“这么不情愿?”
“不是,就是觉得我好像没有为你做什么,总是在麻烦你……”
“不要这样说,我不喜欢听。”
什么?峥乂看着舒白有点冷的脸色,她生气了吗?
“对不起……”
“这句也不喜欢听。”
峥乂有些手足无措了,她看着舒白的脸,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办,只能小声问:“你生气了吗?”
“没有。”
峥乂有些迷惑了,没有生气,那为什么冷着脸?舒白这是怎么了?
她低下头,又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抬起头,迟疑着开口:“昨天那个……”
“她没事。”舒白知道她在问谁,“她被囚禁得久了,现在身体很虚弱,慢慢调养会好起来的,你放心。”
峥乂看着她,不说话了。
“怎么不说话了?”舒白问。
她小小声地说:“舒白,你怎么这么好?”
这次轮到舒白不说话了,她好吗?她——
手环忽然响了,舒白低头看了一眼,是局长。
“舒白,你在哪里?”
“中心医院。”
“峥乂怎么样?”
“刚醒,情况稳定。”
局长沉默了一秒,似乎在斟酌措辞,舒白已经猜到了他要说什么。
“王志什么都不肯交代,从昨晚押回来到现在,审讯组的人换了两拨,他连看都不看他们一眼。”
“刚才他开口了,他说,除了你,其他任何人休想从他这里得到一句话,所以,你看……”
“我知道了。”
挂掉通讯后,舒白看着峥乂:“峥乂,你现在感觉怎么样?还撑不撑得住?我们转院回C9区,好不好?”
峥乂也看着她:“好呀,我们回家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