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争抬手给她擦了擦眼泪:“放心吧,你爹娘很好,在等你回家呢。”
“你怎么也被抓了?”萍儿压低声音哽咽的问阿争。
“我没事儿,”阿争小声问她,“萍儿,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不?”
“不知道,”萍儿摇摇头,“我只知道这里是货仓。”
“外头有多少人看守?”
“可能十多个吧,”萍儿说,“平时送饭的是那两个婆子,看守的兵平时都守在门口,来新人是才能瞧见几个,我们出不去,具体多少不清楚……但我从窗缝里瞧着,应该差不多。”
萍儿说着,看着阿争,心中又是一阵苍凉,她朝夕相处的姐姐竟也和她一样沦落如此天地,一想到这儿她眼泪就又在眼眶里打转,阿争摸着她的脸,温柔的给她擦眼泪,她强忍着,咬着牙没让眼泪再掉下来。
阿争点点头,刚刚她被抬进来时,她偷看到的再加上在屋子里的,应该和萍儿说的大差不差,大概十四五个人。
“萍儿,你在这多久了?”
萍儿把她被劫走后两次运转的事儿一一和阿争说了,过去在家里,她觉得日子过的太快了,睁开眼就干活,活还没干完天就黑了,而今她像囚犯一样在这棺材一般的房子里困着,生不如死,只能在缝隙中窥见天光,时间一刻一刻的被拉的好长好长,每一个日升月落她都数着,煎熬的,忐忑的数着,可数着数着,不知何时她又昏过去,在那无尽的黑暗中,她早就分不清黑夜白天了。
萍儿所说字字泣血,阿争听着,想起一个人来,那时她问阿争,“争姐,你见过一片月亮吗?”
可那时阿争不明白,而今,她见了才明白了,她想到那轮血红血红的弯月,在那个黑箱子里,在令人作呕的颠簸中,在那个月光都照不到的被世界抛下的角落,她从从通气孔向外望,眼中只有朦胧的影子,她看到的,只是一片月亮。
那月像高高合起的手掌,那星像那手掌下点起来的灯,无数双眼睛向上望着,她们在黑暗中合十双手祈祷着,却被送入更深的黑夜。
阿争记得“柳瓈”和她说起时那双蒙着泪光的眼,琥珀色的眼中像月华流转。如今她在哪里呢?那时,是她编出来的一场带着欺骗性质的表演,还是流露出的一丝真心呢?
阿争环顾四周,看着萍儿,又看看其他女孩,除了缩在角落里那个被绑起来的,“他们为什么只绑着她?”
“不绑着,她会咬人,会尖叫的。”
“不绑着,那你们不逃跑?”
“逃不掉的,”一旁的芳怡低下头,轻声说道,“被挑选剩下的货,没人会逃的。”
阿争听着她们的讲述,倒也看出来点门道,她琢磨着,既然来补货和提货的周期并不固定,就说明不仅仅是张家的商队,还有其他别家也在做这个人命生意。这是一条好长的运送路线,他们通过各种肮脏手段,明抢也好,像仁济堂那样暗箱操作也罢,先收集货,再按照品级一层层往下放。既然张家商队目的是北上,那些品色好的货或许会被压着一路送到北敕孛大都去,而那些“尾货”的命运呢,她们也不知道,只是每天心惊胆战,不知悬在头顶的刀,何时斩下来。
“争姐,我娘……”萍儿的声音抖得不成个样,她听芳怡的话更绝绝望,她想逃,可她不敢,不禁又掉下泪,“我想我爹我娘……”
阿争握住萍儿的手,把她搂在怀里,萍儿靠在阿争肩头闷声抽泣,她一下一下拍着萍儿的背,像哄委屈的小孩一般。
“等出去了,咱们回家。”
“姐,咱们还能回去吗?”
阿争望着那扇黑漆漆的门,那门的门栓在外头挂着锁,她手里没有长铁丝,在屋里很难通过门缝在几乎全盲视角下探到锁眼的位置,凭蛮力肯定是撞不开那门,只能想别的办法。
她想起了怀远知,有一阵她迷上了收集旧锁头,怀远知还给她送来好几把结构独特的供她拆了装,装了拆,阿争不嫌烦,怀远知也不嫌烦,他就在旁边津津有味的看着。
“真是没有开不了的锁,只有不下功夫的人呢。”怀远知称赞道。
那会儿阿争还笑怀远知,看个开锁他道还说上感悟来了,照这么说小偷岂不是天下最努力的人了。可如今他不在身边,她明明答应了他,会等他回来,是阿争食言了。他现在回去了吗?他在做什么呢?会担心她,会找她吗?
阿争坚定的看着萍儿和芳怡,“能,我们一定能回家。”
阿争必须要尽快搞清楚外头的布局,摸清她们在哪,萍儿她们说不清交货日是哪一天,有可能是明天,有可能是后天,此时她也感受到悬在她头上的那把刀了,她得在交货日前做好准备,威胁有时也是机遇,交货日或许是她们逃出去的时机。
“竟然他们专挑软柿子捏,咱们要活着出去,就先从那两个婆子下手。”阿争说。
芳怡看着阿争,心里不由得生出几分佩服,几分敬意,在这间屋子里的人,哪个没想过要逃出去,可一次次她们被吓怕了,她们嘴上还有口气喘着,可心已经死了。萍儿叫她争姐,实际上这姑娘看上去也没比她大多少,她说要逃出去时却一点不胆怯,眼睛亮亮的,就像这间黑屋子点了盏灯火似的。
“这院里,就关着咱们一屋人?”阿争问,“还有没有其他能团结的了?”
“我说不好,”芳怡说,“我感觉还有别人,夜里我听得见过铁链子响,好像就是这墙后头,可萍儿没听见,我也不敢确定是不是听错了……”
阿争攥紧了拳头,给自己暗暗打气。这一路上,不知道还有多少间这样伪装起来的吃人的屋子,男的,女的,小孩,到了这儿,一样都是货,这门生意庞大而有序,那北敕孛大都是何等繁华,那金羽军南下进攻大梁又是何等英勇?安济堂那只神鸟,看守她们的小兵,更悲哀的是,这条路上的,参与人命买卖的,大多都是世代在此被这片土地所养育的人,而今这片故土被北敕孛侵占,这片土地上的人却成了罪恶的爪牙,挥刀砍向自己的同族。
“姐,你打算怎么办?”芳怡问,“我们什么都没有,打不过他们啊。”
阿争抬起手,月光下闪过一丝寒芒,她的指缝中,夹着一根细长的银针。
“谁说我们什么都没有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