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归的新手机闹钟没响。
准确地说,是响了,被她自己按掉了。
周砚七点五十五从卫生间出来,看见床上那个人还裹着被子,脚步停了两秒:“你今天几点?”
没人回答。
“不是九点有课?”
被子动了一下。
“几点了?”
“七点五十五。”
不归猛地坐起来。
“你为什么现在才叫我?”
周砚站在门口:“你昨晚说不要我每天负责叫你。”
“我说的是不要每天。”
“今天属于每天。”
“周砚。”
“还有六十五分钟。”
不归盯他三秒,翻身下床。
“早餐。”
“桌上。”
“咖啡?”
“没有。”
“为什么?”
“你昨天说喝多了晚上睡不着。”
“今天想喝。”
周砚点点头:“楼下买。”
“你买。”
“我八点出门。”
“还有五分钟。”
“你现在特别像无良甲方。”
话归这么说,五分钟后周砚还是拎着两杯咖啡进了电梯。不归连头发都没完全扎好,接过自己那杯,喝第一口的时候终于不骂人了。
电梯到一楼,两个人往不同方向走。周砚刚走几步,听见她在后面叫:“晚上我可能晚。”
“几点?”
“不知道,主任找我谈事。”
“结束告诉我。”
“嗯。”
“手机有电?”
不归立刻回头:“你现在是不是报复?”
周砚笑着走了。
实务中心那天确实没什么特别的案子。
上午一份数字遗产授权争议,下午一份虚拟服务合同解除。到了五点半,不归已经收拾好东西,带教律师从办公室出来,敲了敲她桌子。
“主任等你。”
“现在?”
“你不是知道?”
“知道是知道。”
“紧张?”
“不紧张。”
对方点头。
“那你文件袋拿反了。”
不归低头。
手里确实拿的是旁边同事的。
她默默放回去。
主任办公室不大,桌上堆的东西比她想象中乱。对方没绕什么弯子,直接把一份协议推过来:“课程这边还有半年,但我们想提前问你,有没有兴趣留下。”
不归先看标题。
【实务助理聘用意向书。】
不是顾问。
也不是“数字主体权益代表”。
更没有拿她过去的经历当职位名称。
“做什么?”
“跟案子。前期还是材料、检索、咨询记录,能独立做到哪一步再说。”
“工资呢?”
主任报了数字。
不归没立刻表态。
比启衡之前给的全职合同低。
低不少。
主任大概看得出来:“嫌少?”
“有一点。”
“正常。”
“不能涨?”
“入门岗。”
“我不是完全没经验。”
“你有项目经验,不等于有法律实务经验。”
说得挺直接。
不归居然没生气。
因为确实是这样。
她翻下一页。
试用期三个月。
劳动时间。
保密。
案件冲突回避。
跟所有普通新人差不多。
“要现在答?”
“不用。”
“多久?”
“一周。”
她点头。
快翻到最后时,又看见一栏:
【职业发展计划:建议入职一年内确定主要方向。】
不归手指停住。
“这个必须?”
主任扫了一眼:“不是合同义务,人力写的。”
“能删吗?”
“为什么?”
“看着烦。”
对方笑了。
“删。”
不归把那一页折了个角。
“还有,我如果做半年以后不想做了呢?”
“辞职。”
“转别的方向?”
“转。”
“回去继续做顾问?”
“那是你的事。”
不归抬眼。
主任也看她。
“我们聘的是员工,不是买断你以后十年的职业路线。”
这句话不算多漂亮。
她却挺喜欢。
协议没当天签。
不归抱着资料出来,带教律师正等电梯,看见她手上的纸:“留你了?”
“意向。”
“想来吗?”
“有点。”
“那就来。”
“万一以后不喜欢?”
对方按电梯。
“你是不是最近特别爱问这个?”
不归一顿。
好像确实。
课程不喜欢怎么办。
工作不喜欢怎么办。
方向选错怎么办。
总觉得一旦点了确认,就该对未来负责到底。
电梯到了。
带教律师进去以后才补一句:“不喜欢再走。我们这里去年离职四个,也没把楼炸了。”
不归跟进去。
“你们留人话术挺差。”
“因为你也不是靠话术能留的。”
晚上七点十七,她给周砚发:
【结束。】
那边回:
【我在买菜。】
【你怎么不问谈什么?】
【你想说回来说。】
不归盯着屏幕半天。
【你就不能表现得好奇一点?】
【很想知道。】
【敷衍。】
【那我现在问。主任找你干什么?】
她又不想在手机上说了。
【回家再说。】
周砚:
【……】
不归看着那六个点,心情忽然很好。
回家时周砚正在厨房切土豆。
不归换鞋,把意向书拍在小圆桌上。
“看看。”
周砚擦干手,翻了两页。
“想去?”
“有一点。”
“工资比启衡低。”
“嗯。”
“工作也更基础。”
“嗯。”
“那为什么想去?”
不归靠在桌边想了一下。
“因为我现在不会。”
周砚抬头。
“什么?”
“这些东西我以前很多都是靠经历过,所以知道哪里不对。但真让我给别人处理,我还有很多不会。”
她指了指桌上那份协议。
“我想学会一点。”
“那去。”
“你怎么又这么快?”
“不然?”
“你至少分析一下。”
周砚放下纸:“收入够生活吗?”
“够。”
“学的东西是你想学的吗?”
“目前是。”
“工作环境讨厌吗?”
“目前不。”
“会影响你上课?”
“不会,课程后面本来就跟实务结合。”
“那剩下还有什么?”
“不归看他:“以后。”
“以后怎么?”
“万一做半年不喜欢。”
周砚很平静:“那半年以后不做。”
她沉默。
周砚又拿起菜刀。
“土豆你要片还是块?”
“块。”
“嗯。”
“你别转话题。”
“答案已经说完了。”
“这么简单?”
“你想复杂也可以。”
周砚继续切。
“比如做五年职业路径模型,再算一下行业增长、收入曲线、晋升概率,给你生成三个可能未来。”
不归脸色立刻变了。
“闭嘴。”
“所以还是半年以后再看。”
她站厨房门口,看了他一会儿。
“那我明天签?”
“你想签就签。”
“签半年。”
周砚动作停了。
“合同不是一年?”
“我谈。”
“人家答应吗?”
“不答应再说。”
周砚笑了一声。
“行。”
第二天,不归真回去谈了。
人力一开始不同意。
“正常合同期限是一年。”
“那我可以三个月试用期结束以后辞职?”
“理论上当然可以。”
“那你写一年和写半年,对我有什么本质区别?”
“稳定性。”
“你们希望我稳定,不代表我现在就能承诺一年。”
双方谈了二十分钟。
最后合同还是一年。
但增加了一条双方都觉得合理的约定:六个月进行一次双向职业匹配复盘,不与续聘、离职权绑定,也不默认本人应继续当前方向。
不归勉强满意。
签字之前,主任问:“现在可以?”
“可以。”
“确定?”
不归抬头。
办公室安静两秒。
主任自己先反应过来:“抱歉,这句可能问多了。”
“可以问。”
她笑了一下。
“这次确定。”
她签:
【不归。】
下班以后,实务中心行政给她建正式员工资料。
证件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