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汽还缠在空气里，是刚刚吻过后残留的潮热。

浴室带出来的湿气顺着发丝往下淌，一滴滴坠落在地板。几缕湿发软塌塌黏在额前，水珠顺着下颌的线条，悄悄滑进领口。

许昭逾垂着脑袋站在原地，好一阵恍神，仿佛才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此刻模样有多狼狈。

他抬起手背，胡乱蹭过脸颊，溅落的水珠零零星星甩在沙发的布艺扶手上，洇出点点浅痕。

沈怀煦的目光在那一片湿漉漉的发顶短暂停留，转身取来一条厚实的干毛巾。

他扶着许昭逾，让他侧身坐到沙发扶手上，自己立在人身后，将毛巾整个兜住那一头湿发。

手掌隔着布料来回揉搓，动作谈不上多么娴熟考究，可力度拿捏得恰好，不会扯得头皮发疼。

毛巾在发丝间往复摩擦，一阵阵酥麻的触感从头顶漫开，一路淌过后颈。

许昭逾被揉得浑身松弛，眼皮慢慢沉下来，脑袋无意识地轻轻晃了晃。

“手艺不错。”他的嗓音夹杂着些许倦意，“可以直接上岗做按摩师傅了。”

沈怀煦低低的笑声落在他的耳后：“只给你一个人服务。”

周遭静下来。

许昭逾闭着眼，鼻尖萦绕两股交缠的气息——毛巾上淡淡的洗衣液清香，混着沈怀煦身上那一缕清冽白茶。

心底某道防线，正在悄无声息地松动。

从前他向来不信这种生理层面的沉沦。一旦动心，便会滋生贪求，贪求便会衍生恐惧，惧怕失去的滋味太过磨人，于是最好的选择，便是从一开始就不要去靠近。

可此刻，他就安安稳稳坐在这里，没有躲闪，没有往后退。

等到发丝揉到半干，沈怀煦才把毛巾取开，指尖顺手理平几缕翘起来的乱发。

许昭逾抬眼望向他，那句“谢谢”卡在喉咙，说出来又显得太过生分客套，最终，只轻轻“嗯”了一声算作回应。

夜色缓缓沉降，雨后晚风穿窗而入，携来一阵沁人的凉。

两个人并肩倚在阳台的铁艺栏杆上。

楼下老街的路灯次第亮起，暖融融的橘色光带顺着石板街巷一路铺向远方。

目光落向那片绵延灯火，许昭逾轻声开口：“日子就这样过，好像也挺好。”

沈怀煦侧过头，视线落定在他被夜色勾勒出来的侧脸轮廓，沉默片刻才出声：“仅仅只是挺好？”

心底微动，许昭逾面上却故作浑然不觉，装傻反问：“不然还该是什么样子。”

沈怀煦向着他的方向微微倾身，二人之间的距离骤然拉近。许昭逾的心跳骤然失序，视线死死钉在楼下的街景，硬是不肯转头对上他的眼睛。

“还可以比挺好，要好上许多。”沈怀煦的声音被晚风削得又低又轻。

许昭逾没有接话，搭在栏杆上的手指，却一点点缓缓收拢。

穿堂的风从二人缝隙之间淌过，温度恰到好处。

有那么一瞬间，他心里生出惶惑，再这样僵持伫立下去，自己说不定真的会转头，做出一些连自己都预料不到的举动。

他率先抽身离开阳台，转身走回客厅沙发。

沈怀煦紧随其后，在一旁坐下，低头划看着手机屏幕。手肘无意之中蹭过许昭逾的肩膀，许昭逾身子条件反射向旁挪开半寸，耳尖悄悄泛起薄红，目光虚虚落在手里那本摊开的书上。

书页上一行行铅字在眼底滑过，却半个字句都没能读进脑子里，不过是借着看书的外壳，掩盖胸腔里面乱作一团的呼吸。

“你往那边挪一点，挤到我了。”

沈怀煦非但没有挪开，反倒又微微向他凑近几分，温热的气息扫过耳廓：“沙发这么宽敞，分明是你在躲我。”

书页被指尖捏得微微起皱，许昭逾依旧不肯转头：“谁躲你。”

一声低笑响在身侧，一只有力的手指轻轻勾住他的手腕：“那转过来，看着我。”

被触碰的那一小块皮肤，像有细碎的火苗悄悄燃起。许昭逾暗自感慨自己此刻这副模样实在没出息，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

他稍稍偏过脑袋，语气有着佯装出来的不满：“你好像总喜欢捉弄我。”

“只捉弄你。”

“凭什么。”

沈怀煦眼底漾开浅浅笑意，目光温柔：“因为，也只有你，会被我捉弄。”

一句话堵得许昭逾哑口无言。

他伸手拿起桌边水杯喝了一大口，想要压下脸上漫上来的热意。杯子搁回桌面那一瞬，才恍然反应过来，方才自己用的，是沈怀煦喝过的那一只。

杯沿仿佛还残留一丝极淡的白茶余韵。

他整个人僵住，刚刚退下去的热度，又再度爬满脸颊。

沈怀煦的视线慢悠悠落向那一圈湿润的杯口，淡淡开口：“算是间接接吻？”

许昭逾强装镇定，伸手把杯子递回去：“不过一个杯子而已，别想太多。”

沈怀煦接过，偏偏就对准方才他触碰过的杯沿，浅浅抿下一口。放下水杯，语调慢条斯理：“可我，偏偏愿意多想一点。”

许昭逾彻底闭了嘴。垂眸盯住纸面，视线涣散，半个字也读不进去。

二人相隔不过一拳的空隙，白茶信息素顺着空气缓缓漫过来，身体本能生出想要再靠近几分的渴望。

更让他心慌的是，自己心底，竟然生不出半分想要逃离的念头。

起身的时候双腿还带着未散尽的虚软，他捞过一只抱枕抱在怀里，迈步走向卧室，没有回头，只丢下一句简短的吩咐：“记得关灯。”

客厅传来沈怀煦的应答。

等许昭逾躺倒在床上，把半张脸埋进蓬松枕头，卧室门才被轻轻推开。

客厅漏进来一缕柔和微光，沈怀煦褪去外套，在床靠外侧的位置躺下。

二人中间还留出一小段疏离的空隙。

许昭逾背对着他，呼吸放得很轻。沈怀煦也没有贸然靠近，就那么平躺着，眼帘半敛，沉浸在一室安静。

时间一分一秒静静流淌，过了许久，闷闷的声响隔着枕头传出来：“你不过来一点吗。”

沈怀煦没有挪动身体，只是偏过头，借着微弱光线望向那道背影：“是你想要我过去？”

话音落下，那边又陷入短暂沉默，几秒之后，才传来带着一点别扭的声音：“不想就算了。”

沈怀煦侧过身子，一点点向他挪近，手臂虚虚环在许昭逾身侧。

许昭逾等了片刻，自己主动向着那片暖意蹭过去，沈怀煦才收拢手臂，将人妥帖圈进怀中。

他顺势翻过身，变成面对面的姿态。

昏暗中只能看清对方一道模糊的轮廓，却能清清楚楚感受到那一道沉沉落定在自己脸上的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