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么多天,崔知安没有给他发过一条信息,他甚至隐隐担忧,怕崔知安会变成楼下那对小情侣的样子。
可门刚敲过第一声,就开了。
崔知安单手扶着门,低头冷静地看着他,漆黑的眸子隐在阴影里,深得看不出原本的颜色。
看到崔知安的一瞬间,阮泽就敏锐的发现了问题。
但来不及多想,屋内的景象令他怔住。
和外面的炼狱相比,崔知安的家里异常整洁,甚至比之前还要整洁。没有菌丝,没有菌斑,地面光洁,空气里还有淡淡的消毒水味,盖过了楼道里孢子的腥甜。
其实不止崔知安家,按理说小区是人口密集区,应该怪物更多才对。但实际上这个小区跟外面相比,也“干净”了太多。
客厅的窗帘拉着,光线暗得不像话。
崔知安穿着一身长袖长裤的深色居家服,衣服质感很好,还是像往常一样看不出牌子。他低着头,站在阮泽跟前一动不动的像一尊雕像。
见阮泽的视线依旧在打量屋里,崔知安的头轻微歪了一下。
注意力被他的动作拉回,阮泽转而看他。
那张脸还是记忆中的样子,浓黑的眉、直挺的鼻梁、冷静表情,五官在昏暗光线下甚至有些看不清。但阮泽敢肯定,有什么地方不一样了——崔知安看他的眼神变了,那里面没有任何情绪,仿佛不认识他。
几秒钟的沉默。
崔知安的目光落在阮泽身上,从上到下扫视了一遍,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他的视线停留在阮泽的鞋子上,阮泽换了鞋,但鞋底沾着他家地板上黏腻的真菌分泌物。
然后又与阮泽四目相对。
“需要洗澡吗?”
阮泽怔了一瞬。
崔知安家128平,两室一厅外加一个储藏间一个书房,并且只有崔知安一个人住。阮泽原本是想借机住到崔知安家里的。
但现在崔知安的情况,明显不太对劲。
理智驱使他后退,可有时候嘴不归脑子管。
“可以吗?谢谢你。”
他看着崔知安,平静开口。
崔知安并没有让开位置,从玄关柜上拿了双崭新的拖鞋,递到阮泽面前。
“换上。”他的声音很平,没有什么起伏,“那些东西不能带进来。”
阮泽下意识接过拖鞋,低头一看,是自己的鞋号。
他不着痕迹地抬手扶着崔知安的小臂换鞋。
更不对了。
他想营造的暧昧氛围,瞬间消失。
崔知安薄薄的居家服下面,肌肉线条依旧明显,可传来的温度低得让他打寒战。
他抬头,再次看向崔知安。
崔知安也看着他,在那双过分安静的眼睛里,第一次闪过一丝阮泽无法解读的东西。很快,快得像错觉。
他犹豫了半秒,没松手,反而继续扶着他换完鞋进来。
“水压不太稳,不要洗太久。”崔知安收手,转身走向客厅,去开窗帘,被阮泽扶过的手臂动作不太自然。
阮泽关上门,站在突然安静的玄关,盯着冰凉的手心,听着自己胸膛里过分响亮的心跳。
窗外,夜幕渐渐降临,小区里那些发光的菌类开始显现出更清晰的轮廓,星星点点,把世界变成一片静谧的、脉动的深海。
而在这间过于整洁的屋子里,刺鼻的消毒水味以及冷漠的崔知安,处处都提醒着他,这里也许比外面更危险。
阮泽低头,看着那双明显不是崔知安鞋号的崭新拖鞋。
母亲留给他的旧手表在他腕上滴答滴答轻响,像他的心跳声。
世界倾倒,他不可能独善其身。
也许在离崔知安更近的地方,不会那么痛苦。
----
水从花洒喷出时,舒适感快要从身体里溢出来。
外面四十度,即便水温是温吞的,在冲掉皮肤上粘腻的汗液和灰尘时,带来的清爽感并非三十五度时可以比拟。他洗得很快,本能地遵从了崔知安的话。
浴室的镜子上蒙着厚厚的水汽,阮泽擦掉一片,在不规则的形状里看见了自己的脸。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角,皮肤苍白,连续熬夜眼下还有点青黑,状态并不好。
换好崔知安给他准备的干净衣服走出浴室,客厅里只开了一盏落地灯,灯上还蒙着一张床单。昏黄的光圈勉强照亮沙发周围一小片区域,其余空间都沉在阴影里。
崔知安已经不在客厅了。
阮泽走到窗边,看着窗外。
夜幕已经完全降临了,但世界并非漆黑一片。相反,那些发光的真菌在黑暗中显露出惊人的存在感——蓝绿色的、荧光黄的、淡紫色的光点像倒置的星空,星星点点,从地面一直蔓延到建筑外墙上。荧光中,一些菌伞有节奏地明灭,像是在呼吸。那些垂挂的孢子囊则像一个个发光的灯笼,随着无形的气流轻轻摇晃。
美得令人窒息,像来到了一颗外星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