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了看手机——晚上十一点二十七分。信号格空空如也,电量还剩42%。他关掉屏幕。
寂静。
然后,声音来了。
起初很微弱,像很远的地方有人在拖拽重物。接着是某种低频的震动,透过床架传来,令人牙齿微微发酸。他屏住呼吸,仔细听。
不是人类的脚步声。更沉重,更不规则,中间夹杂着黏腻的、像无数触手滑过地面的摩擦音。
声音在楼下停住了。
阮泽一惊,轻轻起身,赤脚走到窗边,掀起窗帘的一个小角。
楼下的小区空地上,一个巨大的影子正在移动。
它曾经是一辆车,但现在被增生扭曲的菌体包裹得几乎看不出原形。菌体表面布满了孔洞,每个孔洞里都伸出细长的菌索,在空中缓慢挥舞试探,像是在感知什么。车顶上,一丛蘑菇状的增生组织正在有节奏地膨胀收缩,喷出淡绿色的孢子雾。
怪物。阮泽只能这么称呼它,它在空地上转了几圈,菌索拂过地面、花坛以及每个垃圾桶。阮泽怀疑,这之前是一辆垃圾车。
经过阮泽这栋楼时,它停住了。
所有的菌索突然同时指向大楼。
阮泽的瞳孔猛然紧缩。
那些菌索静止了几秒,然后开始以更高的频率挥舞。车顶的蘑菇状组织快速膨胀到原来的两倍大,喷出的孢子雾在夜光真菌的映照下呈现出诡异的荧光绿色。
它在探测。
阮泽想起崔知安的话:有些是对热源,有些是对二氧化碳浓度,有些是对异常干净的环境。
这栋楼太干净了。
在满是菌丝的世界里,这里像一个突兀的空洞。
怪物开始朝单元门口移动,菌索缠绕上门把手,开始拉扯。
阮泽听到楼下金属扭曲的刺耳尖啸。
就在他大脑空白时,楼下突然传来一声尖锐的、高频的嘶鸣——不是来自怪物,而是来自更黑暗的角落。那声音刺得阮泽耳膜发痛。
怪物的动作僵住了。
菌须全部转向声音传来的方向。下一秒,它突然放弃单元门,以惊人的速度冲向小区深处,消失在发光菌丛的阴影里。
寂静重新降临。
阮泽靠在墙上,发觉自己浑身的汗毛都立起来了,右肩似乎更痛了,冷汗浸湿了宽大的T恤。
他似乎在发烧。
等到呼吸平稳,他才轻轻走出房间,掏出测温仪。
客厅里的窗帘被拉上,一片漆黑,只剩下测温仪微弱的猩红的39.6℃。
崔知安早已经回了卧室,阮泽走到他门前,抬手想敲门,又停住。
门底缝透出极微弱的一线光——不是电灯的光,而是某种更冷的、偏蓝的光。
门内传来极低的、几乎无法察觉的声音。像耳语,又像某种单调的吟诵,用的是阮泽听不懂的音节,节奏怪异。
他在门口站了很久,直到那声音停止,蓝光熄灭。
最终,阮泽没有敲门。
他回到自己的房间,锁上门,坐在床上。手腕上的旧表在黑暗中依旧滴答滴答,指针正指向凌晨一点。
一秒依旧是一秒,没变,可这个世界变了。
崔知安也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