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透过被菌丝覆盖的玻璃,在客厅地板上投下毛茸茸的阴影。
阮泽醒来时,已经退烧了,只是右肩后有一处在隐隐发烫。他坐起身,手指抚过那个位置——触感比周围皮肤略粗糙,但摸起来不痛不痒。
客厅传来轻微响动。
阮泽整理好衣服出去,看见崔知安坐在茶几旁,正在擦一把环首刀。动作有条不紊,每个角落都被仔细擦拭。阳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他低垂的睫毛上跳跃,让那张脸上冷硬的神色有了一瞬近乎柔软的错觉。
他忽然觉得,崔知安和那把刀,十分合适。
他站在卧室门口,没有立刻出声。那个茶几让他想起崔知安住他对面的第一年冬天,他邀请他一起组装星系模型。临近过年,阮泽早就没有什么老家可回了,刚加完班回来,浑身的寒气。
正要开门回家,就接到了崔知安的邀请。
他借口放东西,专门回家换了一件驼色系的毛衣。那件毛衣让他整个人看起来柔软温和。很好欺负。
崔知安给他准备了热牛奶,阮泽进来捧着牛奶杯暖手,等崔知安给他做饭。
捧着热杯子,看着桌子上放着的模型零件,他忽然觉得或许就是今天了,崔知安说不定会跟他表白。结果以他和崔知安认认真真组装模型到凌晨两点半,他在崔知安家的沙发上睡着被抱去卧室告终。其余什么也没有发生。
“醒了?”崔知安的声音打断了回忆,他收起刀,笔直地看向他。
阮泽朝他笑了笑,一个嗯字还没出声,就被打断了。
“等等。”崔知安声音冷硬,“你昨晚发生什么了?”
“什么?”阮泽抬眼看他。
他反倒更想问崔知安发生了什么,比如昨天晚上崔知安在房间里干什么,再比如那蓝色的光又是怎么回事。
崔知安终于站起来,目光在阮泽脸上停留几秒,然后朝他靠近。
忽然抓了一把他的衣袖。
阮泽本来就穿的崔知安的衣服,大了不少,光滑的右肩猛然露出。
他难以置信地看着崔知安一步一步往他身后绕去。
如果是那个冬天的晚上,阮泽肯定会怀疑对方心猿意马、别有用心。可此时崔知安的眼睛里毫无杂念,看他的眼神仿佛在扫描数据,还对他说了一句,“别动。”
冰凉的指尖触摸在阮泽的右后肩。
明显低于体温的温度,激得阮泽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有什么感觉?”崔知安问。
“之前好像有点热、还有点痛,现在什么感觉都没有。” 阮泽皱眉,“还有……我昨晚发烧了。”
“发烧是正常的。这里颜色比旁边深,肤质比其他部位硬一些……温度应该也更高。”
阮泽回头看他,“我也被感染了吧。”
崔知安的视线与阮泽对视。
他有些疑惑,每次在看到那双眼睛的时候,他身体的代谢似乎总是会稍微提高一点,这并不符合生物的生存效率特性。
他将阮泽的衣服拉回去。
“没有。”
他感应不到阮泽被感染了,而且阮泽右肩上形成的“标记”也与一般感染不同。
外面的孢子浓度很高,而且阮泽回来的路上还受伤了,为什么他没有被感染?
昨天他就已经察觉到阮泽体内有真菌了,现在又过了一晚上。如果这些真菌放在其他人身上,那大概早就已经是一滩半分解物了。
“我要去鸽子公园。”崔知安说,“家里暂时还算安全,你不要乱跑。”
崔知安拿出昨天收拾好的背包。
如果是从前,“家里”这个词,会让阮泽心中有些波澜。可现在,他一把拉住了崔知安的手臂,直觉鸽子公园非常不安全。
“你去那里做什么?”
崔知安低头看了眼皮肤相触的地方,意外地不想推开,“那里有一个大型的母体感知器官,类似于信息枢纽。我需要去确认一些东西。”
“确认什么?”
“一个想法。”崔知安背上背包,提上刀,“真菌网络的实质是信息与物质交换系统,但它目前只接纳‘同类’——被感染的、成为网络一部分的生命。我需要确认我的能做的最大的交换程度,还需要确认,感染到什么程度是我的极限。”
“之前只要确认这个。”
崔知安意外地诚实。
阮泽眯了眯眼,“那现在呢?”
“你。”崔知安笔直地看向他,“你不适用于真菌网络里任何已有模型。你的存在,你的免疫性,有可能不是简单排斥,而是一种更高级的……兼容。就像免疫系统不是杀死所有细菌,而是区分敌友,与有益菌共存。”
“如果这个理论成立,那你的价值就不仅仅是‘不被感染’。”
阮泽消化着这段话。
他看着崔知安平静无波的眼睛,忽然问:“那你呢?你在网络里是什么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