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知安的动作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我是一个错误。”他最终说，声音平淡得像在描述天气，“早期感染时发生了未知变异，导致我既被网络接纳，又保留了过强的人类自我意识。我在网络里，就像一个保留着独立记忆的神经元，既属于大脑，又时刻意识到自己是个独立的细胞。”

“我的这种状态不稳定，网络正在持续试图‘修正’我，将我完全同化。”他拉起外套拉链，固定好刀，“我正在努力抵抗。”

阮泽神色复杂，最终叹了一口气。

“你等我。”他朝崔知安嘱咐，然后径直地开门出去，回家。

两分钟之后，他换了身衣服，拎着消防斧出来了，在门口朝着崔知安示意。

崔知安的表情发生了微不可查的变化，本能道：“太危险了，你不能跟我一起去。”

“不是说要确认你的想法？我不去你怎么确认？”阮泽看向楼梯的方向，真菌蔓延得面积更大了，“再说，我也不可能一直都躲在你家。”

物资消耗、真菌感染和进化的速度，都快的出奇，他们都清楚，这里并不能待一辈子。

崔知安站在原地不动，像是系统出现了BUG，“我可以通过网络对你的标记进行推测。”

阮泽难得有点不耐烦，“你要不要走？”

全副武装离开时，已是上午九点。楼道里的菌丝比昨天更厚，墙壁上黑色的网纹几乎连成一片。在四楼，阮泽注意到那户开着门的人家，餐桌旁两摊粘液印记已干涸发黑，里面的菌丝蔓延到外面的墙壁上长出了新的东西。从粘液痕迹中心，生出一簇细长水晶状菌丝，顶端挂着露珠般透明的液滴。

“别碰。”崔知安特殊的口罩下声音闷闷的，“那是消化酶的分泌器官，真菌在回收最后的有机质。”

阮泽绕开那簇水晶菌丝，继续走。

一楼的门厅已经完全变了样。地砖被厚菌毯覆盖，踩上去像腐烂的海绵，每走一步鞋底都陷进去半寸。信箱跟前长出一株大蘑菇，伞盖直径超一米，菌褶下垂挂数百条细长菌须，像一颗柳树，随着他们移动微微摆动。

并不是因为风。

“它在探测我们。”崔知安说，“菌须表面有化学感受器，能检测空气中最微小分子变化。我们的皮肤碎屑、汗液、气味，甚至呼吸。”

崔知安示意阮泽放轻脚步，“不要跑。剧烈动作会引起更强烈的反应。”

他们像穿越雷区一样穿过大厅。

那株大蘑菇的菌须始终指向他们，但并没有进一步动作。

单元门外，是另一个世界。

白天的真菌森林比夜晚更清晰也更诡异。

阳光透过高处的菌丝网，被筛成斑驳跳动的光点。空气中漂浮孢子尘，在光柱中旋转飞舞。那些夜光真菌在白天黯淡了许多，其他颜色艳丽的种类占据了视线——猩红伞菌像滴血蘑菇，靛蓝地衣像蔓延淤青，金黄霉菌像撒了一地铜粉。

美得不像人间。

崔知安忽然示意阮泽蹲下，两人躲到一辆被菌丝半包裹的汽车后。

“什么情况？”阮泽压低声音。

“那边在围猎。”崔知安盯着十点钟方向，“虽然不是针对我们，但怪物很多，而且离得有点近。”

下一秒，远处响起一阵惨烈的尖叫声，听得人寒毛直竖，浑身发冷。

等待了几分钟，声音渐渐平复。

“走。”崔知安说，“跟着我。”

他们沿着建筑的阴影区域移动。

阮泽注意到，崔知安选择的路线很讲究——总有掩体，总能避开开阔地，总走在菌丝覆盖较少的区域。

“你是从真菌网络里得到的信息吗？”

“嗯。”崔知安目光始终盯着前方。

路过儿童游乐区时，阮泽看到了一个小小的身影。

那是一个“菌孩”，它还在旋转木马的栅栏后面，但已经不动了。小小的身体被菌丝完全包裹，形成了一个半透明的茧。但和之前见过的不太一样，茧的下面有些类似方解石的白色晶体。

他在茧里面表情非常宁静温和，似乎只是睡着了。可茧表面却在有规律的搏动，像是心跳，又像是在孕育什么。

“第二阶段。”崔知安看了一眼，“深度融合。等它破茧而出时，就不再有任何的人类残留了，会变成庞大真菌网络里一个不知疲倦的节点，一个小怪物。”

阮泽移开目光。

他想问那孩子是否还有感觉，会不会痛苦，但最终没开口。

也许有些答案，知道了反而更残忍。

出了小区，一路还算顺利。

鸽子公园在小区西南方向，他们的目的地是音乐广场，在鸽子公园的正西侧。那是一个圆形的广场，有喷泉、长椅和草坪。现在，这里成了真菌世界的一个核心舞台。

距离花园还有不到一百米时，阮泽就感觉到了变化。

空气更甜腻了，孢子浓度高到炫目。地面完全被菌毯覆盖，厚达十几厘米，像踩在厚厚的积雪上，不过脚不会陷进去。更惊人的是那些真菌，它们不再是散落个体，而是形成了庞大连贯的结构。菌丝从地面升起，交织成形状诡异的门、廊、甚至类似巢穴的建筑雏形。部分菌柱高达三四米，表面光滑如大理石，却有着生物特有的脉动光泽。

广场正中央，原本喷泉的位置，矗立着一株阮泽从未见过的巨大菌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