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野车在菌丝覆盖的街道上颠簸前行。
前方障碍物不多,阮泽单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搭在崔知安颈侧,体温似乎又下降了。仪表盘的微光映着崔知安苍白的侧脸,那双总是冷静的眼睛紧闭着,睫毛在眼睑投下深重阴影。
寂静中,阮泽忽然发现,导航正在运行。
一个蓝色的圆点标志,在目的地的位置一闪一闪。
导航显示目的地:GK联合生物研究所。
阮泽下意识又看了一眼崔知安。
这个地方他知道,是崔知安父母生前的研究所,几年前因“实验事故”被永久关闭。传闻所有的研究人员无一幸免。
“你是早就计划好了吗?”阮泽低声说,手指擦过崔知安冰凉的脸颊。
车外,第七夜仍在狂欢。
街道两侧的建筑被发光真菌完全覆盖,蓝绿、紫红、荧黄的光点此起彼伏,像一场无声的音乐节。菌丝爬在倒两旁的树上,又在空中交织成网状结构,有些低垂到几乎触及车顶。空气中孢子浓度高到形成可视的雾,在车灯照射下翻涌如活物。
阮泽打开雨刷,刷掉前挡风玻璃上不断累积的孢子尘。
此时,距离研究所5.4公里。
第一道大的障碍出现在还有两公里处。
不是菌丝网,更糟糕。是“真菌林”。
粗壮的菌柱从地面破土而出,直径超过一米,高度达三四层楼,在街道中央形成密集的柱林。菌柱表面覆盖着鳞片状菌褶,正有节奏地开合呼吸,喷出淡绿色孢子雾。柱与柱之间,细密的菌丝像蛛网般相连,形成天然路障。
阮泽减速,观察。
绕路需要多走至少三公里,且路况未知。直穿……几乎不可能。
但他没有选择。
阮泽挂到低速四驱模式,油门踩下三分之一,越野车发出沉闷低吼。
“抓紧了。”他对昏迷的崔知安说。
车头撞向最外围的一根菌柱。
撞击的瞬间,阮泽感到方向盘剧烈震动,安全带给肩胛骨带来刺痛的压力。但改装过的保险杠发挥了作用。菌柱从中间断裂,上半截轰然倒下,砸在旁边柱子上,溅起漫天孢子尘。
车没有停。
阮泽猛打方向盘,在柱林中穿行。车轮碾过地面厚厚的菌毯,发出令人牙酸的噗叽声。两侧菌柱上垂挂的菌索像触手般试图缠绕车身,但防菌涂层起了作用,菌丝接触车漆表面时迅速枯萎脱落。
但菌林深处,更麻烦的东西醒了。
菌柱丛中,几个萎靡的身影缓缓挺起。
它们曾经是人类,现在却与菌柱融为一体,下半身是粗壮的菌丝根系扎入地面,上半身保持着扭曲的人形,并在挺起的过程中如吸了水的海绵,逐渐涨大。它们头颅位置被菌伞取代,菌褶开合间发出类似叹息的声音。
阮泽试图感应对方。
发现在网络里,它们的定位是“守护者”——真菌网络会在重要节点布置防御性变异体。
三个守护者同时转向越野车。
它们无法移动,但它们庞大的上半身突然裂开成三瓣,从腔里喷射出密集的、针状的菌刺。
“该死!”
阮泽猛打方向盘,车身侧倾,菌刺大部分擦着车顶飞过,少数钉在车门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像是在下冰雹。
菌刺尖端有黏液,试图粘附在车身上。
不能停。
阮泽油门踩到底,越野车像发狂的野兽在菌林中横冲直撞。断裂的菌柱、飞溅的孢子、缠绕又脱落的菌索。一切在车灯照射下变成快速闪过的诡异画面。
肩后的标记在发烫。
不是疼痛,是共鸣。
这些真菌不是在单纯攻击,它们还在试图读取。每一根接触车身的菌丝,每一颗被吸入的孢子,都在向网络报告他的状态、他的位置、他的变化。
网络似乎在忌惮。
忌惮他肩后正在生长的东西。
终于冲过菌林,越野车带着满身的菌刺,冲上相对开阔的主路。
阮泽看了眼导航:剩余3.2公里。
而崔知安的体温仍在下降。
“撑住。”阮泽低声说,双手紧紧握住方向盘,“快到了。”
第二道障碍出现在研究所前一公里。
一座桥——或者说,曾经是桥。
现在它成了某种活体结构的组成部分。桥面完全被肉质菌毯覆盖,厚度超过半米,表面布满了脉动的血管状纹路。桥栏杆上生长着灯笼状菌囊,每个都有篮球大小,内部荧光液体缓缓流动。
更可怕的是桥下。
江水已被菌丝完全覆盖,形成一片黏稠的、缓慢蠕动的“菌湖”。湖面不时鼓起气泡,破裂时喷出大团孢子雾,还有菌丝簇时不时的拢起,令人视觉上产生一种浪花的错觉。
没有其他路。
研究所建在江心岛上,这座桥是唯一通道。
阮泽犹豫了一瞬,这里一旦进去,说不定就完全没退路了。
他静静地看了崔知安一眼,下定决心继续向前走。
停车,观察。
桥面的菌毯太厚,车轮肯定会陷进去。那些菌囊看起来也不稳定,似乎随时都有可能爆炸。
他看向副驾驶座上的崔知安。
崔知安的眼皮在颤动,似乎快要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