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知安独有的气味混合着更淡的、洗不去的铁锈味,笼罩下来。
崔知安微微弯下腰。
阮泽的呼吸几乎停滞了一瞬。
冰冷的、还带着未完全蒸发干水渍的手指,毫无征兆地探入毯子的边缘,轻轻贴上了阮泽脖颈侧面的皮肤。
阮泽剧烈地一抖。
牙齿猛地磕在一起,发出“咔”的一声轻响。
那指尖的温度低得惊人,与阮泽因惊惧而升高的体温像是两个极端,与外界四十度的高温更是截然相反。像一块永远不会融化的冰,触碰的瞬间激起了皮肤下一片细密的战栗。
他想躲。
但身体却不听使唤。
崔知安的指腹在他颈动脉的位置停留了片刻,似乎在感受那下面急促而不安的搏动。他的视线落在阮泽的脸上,从瞬间汗湿的鬓角,到颤抖湿润的睫毛,最后定格在他紧抿的、失去血色的唇上。
“为什么?”崔知安开口。
声音是一种介于质疑和愤怒之间,又或者两者都有。但无论哪种情绪,都被压得太过平直,因而缺乏应有的语调起伏,显得格外冷冽,不像一个正常的人类。
“只有你,没有被感染?”
他的吐息也带着凉意,拂过阮泽汗湿的额头。
阮泽抬起了眼。
崔知安眼底的血丝似乎更密了,像是很久没睡好。但那股熟悉的清亮执拗的光却挣扎着从他眼睛里透了出来。
那是他还作为完整的人类时,曾经出现过的眼神。
阮泽望着崔知安近在咫尺的脸,望着对方瞳孔深处那片看不透的黑暗,慢慢地,极其缓慢地,牵动了一下嘴角。
一个算不上笑容的弧度,僵硬,却带着某种破罐破摔的、近乎挑衅的意味开口。
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沙砾摩擦:“或许……”
他停顿,喉结起伏间感受着脖颈上那冰冷的触感,一字一句,清晰地吐出后半句:
“因为,我正在感染你。”
空气凝固了。
崔知安脸上那层缺乏表情的面具,似乎出现了一丝极细微的裂纹。
不是惊讶,更像是一种……停滞。某种高速运转的、非人的东西,因为接收到无法解析的指令而短暂地待机。
他指尖的力道没有变化,依旧冰冷地贴着阮泽的脉搏。但阮泽感觉到,那脉搏之下,自己皮肤的温度,似乎正以一种异常顽固的姿态,反向浸染着那冰冷的指尖。
那是鲜活的、属于人类的东西。
实验室外,一片枯死的、爬满网状菌丝的梧桐树叶,终于支撑不住,“咔嚓”一声轻响,断裂,飘落。在接触到地面那片早已被暗红色、绒毛般菌毯覆盖的地面时,悄无声息地沉陷下去,消失不见。
崔知安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就在这时——
操作台上黑色塑料袋内的物品似乎因为失去了平衡,发出一声碰撞。
双方眼神间的交流毫无预兆地,戛然而止。
只剩下一片死寂,比之前更厚重、更令人窒息的死寂。
阮泽瞳孔紧缩。他看见崔知安皮肤表面似乎竖起一缕缕极其细微的、几乎难以被察觉的苍白菌丝。这个行为,像极了那些在空气中汲取信息的真菌一样。
崔知安产生了兴趣,也产生了疑惑。
他不明白自己对眼前这个人的感觉究竟算什么。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转过身,走回那个金属操作台,开始摆弄那个黑色塑料袋。里面传来硬物碰撞的轻响,好像是罐头。
阮泽慢慢松开几乎抠进沙发里的手指,掌心一片湿冷的汗。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脖颈上刚才被触碰过的地方。那里的皮肤似乎还残留着一丝诡异的冰凉,但在更深的地方,属于他自己的、滚烫的血液,正奔流不休。
他抬起手,指尖颤抖着,抚过自己的颈侧。
那里明明冰凉,感觉却在发烫。
虽然崔知安的感染程度下降了,但阮泽可以肯定,在被体内真菌短暂掌控身体后,他的情感缺失更明显了。
这是他能看出来的部分,不知道在他不能注意到的地方,这个人又变了多少。
可阮泽愿意相信,这一切变化,都只是暂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