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塑料袋里面的罐头被分门别类码放整齐。
水龙头已经被彻底关闭,水槽里还残留着类似铁锈的颗粒。医疗舱的透明舱门紧闭,内部的蓝色液体早已排空,但舱壁上凝结着细密的水珠,在重力的作用下汇聚成一颗大的,猛然流下。
崔知安处理完罐头,转身走到了一面满是监控的屏幕前。
屏幕上显示着研究所各个角落的实时画面。
庭院大门处,菌丝屏障比昨天更厚了,那些尖刺状的菌索已经长到小臂粗细,像无数条蛇在缓慢蠕动。但奇怪的是,它们始终没有越过某个无形的边界——距离研究所主建筑大约二十米的位置,菌丝的生长戛然而止,形成了一圈诡异的“真空带”。
崔知安听到了阮泽的脚步声,没有回头。
阮泽走到他身边,看向他正在注视的那块屏幕。
那是研究所外围的广角镜头。
画面里,真菌世界的轮廓在晨光中清晰起来——如果那还能被称为“晨光”的话。天空是一种病态的灰黄色,阳光透过高浓度的孢子尘被过滤成诡异的暖色调,像透过一层腐烂的薄膜照下来。
“感染程度,”崔知安突然说,像是在汇报数据,“78.1%。比昨晚又下降了0.5%。”
他依旧看着屏幕,光影在他的喉结上滑动,好像并不是在对阮泽说话。
阮泽视线转向他。
崔知安的侧脸依旧是熟悉的样子,线条流畅、英朗,气质冷峻、克制、看不出情绪。
那双眼睛是正常的黑色,瞳孔在屏幕昏暗的光线下微微放大。皮肤上没有菌丝纹路,没有异常的荧光。和昨天刚出医疗舱时那个咧着嘴笑的“东西”完全不同。
但阮泽没有放松警惕。
“你还记得昨晚的事吗?”他问。
崔知安沉默了两秒。
“记得。”他说,“我记得每一秒、每一帧。我记得我的手变形,也记得你割破自己的手掌按在我嘴上。”
“我记得我差一点杀了你。”
他的语气平静的像是在读一份实验报告,但他的瞳孔正在紧缩。
阮泽下意识错开了看着他的视线。
半晌后,崔知安又继续道:“我也记得那种感觉。”他的视线越过阮泽,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被真菌完全接管身体的感觉。意识还在,但无法控制身体。像一个被困在玻璃罩里的人,看着外面发生的一切,却无法发出任何声音。”
“那不是死亡。”崔知安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修长、干净,指甲修剪得很整齐,“那应该是更可怕的东西,你还活着,但你不再是你。但说实在的,我好像没什么实感。”
他抬起头,看向阮泽。
“谢谢你救了我。”
阮泽抬头和他对视了一眼,又移开了目光,“我也是在救我自己。如果你彻底变异,我根本撑不过两分钟。”
沉默。
沥青一般黏腻、厚重的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
储备区里只有设备运转的细微嗡鸣声。屏幕上,那些真菌世界的画面还在持续更新,但似乎没有人在看。
“我们得出去。”崔知安最终说,打破了沉默。
阮泽看向他。
“这里的安全只是暂时。”崔知安走向储备区的另一侧,打开一个金属柜,“食物的确够两个人吃很久,但水循环过滤系统支撑不了太久。这里也只是一个中转站。”
阮泽明白这里不可能是最终归宿。
但不知道为什么,他忽然产生了一种恐慌感——感觉崔知安会离开。
一旁的崔知安从柜子里取出两套装备——防菌服、面罩、手套、护目镜。和之前那些临时拼凑的防护不同,这些明显是专业级别的,布料摸起来有特殊的质感,面罩的过滤层厚实但透气。
“研究所地下有车辆通道,直通一公里外的备用出口。”崔知安把一套装备递给阮泽,“我们需要进入城市深处。”
阮泽接过装备,没有问为什么。
他知道崔知安不会做无意义的事。
果然,崔知安从柜子旁边的抽屉里取出一份地图,摊开在操作台上。那是一张这座城市的高精度卫星图,上面标注着密密麻麻的符号和线条。
“这是真菌扩散的监测图。”崔知安指着地图上那些颜色深浅不一的区域,“红色区域是完全覆盖区,菌丝密度超过80%,人类无法生存。黄色区域是过渡区,密度30%到80%,感染者主要活动区。绿色区域是低密度区,30%以下,相对安全。”
阮泽看着那张地图。
整座城市几乎被红色和黄色覆盖。只有少数几个区域还保持着绿色——有几个点状绿色分布在城市各处。
“这些绿色区域。”阮泽指向那几个点,“有可能是幸存者聚集地?”
崔知安点头。
“军方似乎在运作几个大型隔离区,但因为干扰,信息很混乱。”他说,“有些区域确实收容幸存者,有些区域已经被放弃,还有一些——”
他顿了顿。
“还有一些,是陷阱。”
阮泽抬头看他。
“真菌已经学会了伪装。”崔知安说,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一丝类似情绪的波动——也许是讽刺,也许是悲哀,“有些区域的低密度是真菌主动控制的。它们故意留下一些‘安全区’,吸引幸存者聚集,然后在某个时刻——通常是第七夜的活跃峰值——突然收缩包围圈。”
他指向地图上某个绿色区域。
“这个区域,之前还是绿色。在上一个第七夜之后,变成了深红色。”
阮泽盯着那个变成深红的点。
那里曾经有人。
也许有几十个,也许有几百个。他们以为自己找到了安全的地方,以为自己能活下来。然后在那个狂欢的夜晚,包围圈突然收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