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要去哪里?”阮泽问。
崔知安的手指移动,落在城市东北角的一个绿色区域。
“这里。”他说,“城市边缘的废弃工业区。真菌密度相对较低,建筑结构复杂,适合隐藏。而且——”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划出一条线。
“这里离我们昨晚经过的那个‘菌孩’的位置很近。”
阮泽皱眉:“你要回去找它?”
“它已经死了。”崔知安说,“我要找的是它生前控制的那片区域。”
他抬起头,看向阮泽。
“我注意到一件事。”他说,“那个菌孩控制的区域,真菌的分布模式和其他地方不一样。不是随机扩散,而是有规律的、结构化的布局。像——”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
“像城市。”他最终说,“像真菌在试着建造城市。”
阮泽花了几秒消化这个信息。
“你是说,它们不仅仅是在扩散,还在......规划?”
“嗯。”崔知安收起地图,“第七夜的活跃峰值之后,真菌网络进入了一个新阶段。之前是扩散和同化,现在开始是组织和结构。它们在建立某种秩序。”
他看向监控,屏幕上映着那个正在越发扭曲的城市。
“如果这个趋势继续,几个月后,这座城市会完全变成另一个形态。”他说,“一个由真菌主导的生态系统。到那时候,人类要么成为这个系统的一部分,要么被彻底清除。”
阮泽沉默地穿上防菌服。
布料很轻,但多层结构明显经过精心设计。外层光滑,菌丝不易附着;中间层有活性炭过滤;内层吸汗透气。面罩的密封性很好,戴上后呼吸稍微有些阻力,但过滤后的空气干净得几乎像灾难之前。
崔知安也在穿戴装备,动作熟练、迅速。
阮泽看着他,恐慌和不安更加强烈了。
“你父母研究所的事情。”阮泽说,“你一直瞒着我。”
崔知安的手顿了顿。
他说,“我没有选择。”
“没有选择?”阮泽的声音冷下来,“你知道灾难要来,你知道自己被感染,你知道一切。但你什么都没说。你每天早晨在门口等我,每天早晨和我‘偶遇’,每天早晨一起走过那段路。我以为——”
他停住了。
说什么呢?让他以为崔知安喜欢他?让他以为那些早晨的偶遇不是精心设计的巧合?让他以为在末日来临前,他至少有过一段正常的、温暖的、值得回忆的日子?
崔知安转过身,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依旧没有太多情绪。但阮泽注意到,他的嘴角微微抿紧了一点点——那是崔知安紧张或者愧疚时的习惯性动作。
阮泽看着崔知安,看着那张总是过于冷静的脸上,出现了一丝类似脆弱的东西。
很淡,淡到几乎察觉不到,但它确实存在。
“所以那些早晨。”阮泽说,“那些偶遇?”
崔知安沉默了两秒。
“是故意的。”他诚实道,声音很轻,像在承认某种无法自控的系统错误。
阮泽难以自抑地想起,之前几年的每一个早晨,每一次“凑巧”。
“为什么?”
崔知安看着他,那双黑色的眼睛里映出阮泽的脸,目光专注得像在剖析显微镜下最精密的样本。
“趋向性。”
他用了一个冰冷的生物学词汇。
阮泽微微皱起眉。
“就像真菌趋光、趋热、趋向养分,”崔知安的声音依然平稳,但语速放慢了,“从第一眼看到你开始,我就对你产生了某种无法用理智解析的趋向性。在灾难发生前,我曾将其粗略地归结为人类多巴胺和内啡肽分泌的错觉。”
他微微垂下视线,看向自己哪怕没有被菌丝覆盖,也依然缺乏人类体温的双手。
“但后来灾难来了。我的感染程度越来越深,真菌网络开始重塑我的神经,人类的情绪反应正在从我身上被一点点剥离。但唯独那种趋向性没有消失。”
崔知安再次抬起眼,直视着阮泽。
“它反而越过了情感,直接刻进了本能里。这股驱力远比我想象的要强,它驱使我不得不走到你面前,去靠近你。就像单细胞生物本能地游向最适宜的温度区。”
内容极度直白,句子长度远超他平时回复的长度。
可语气平直,像在宣读一份无解的病理报告,似乎并不饱含任何世俗意义上的深情。
正因为如此,阮泽的心脏猛地收紧,反而不知道该如何回应。这种超越了人类爱欲、近乎生物本能的锁定,比任何一句“我爱你”都来得沉重且令人战栗。
“我正在逐渐变成另一种东西。”崔知安静静地陈述着这个事实。
沉默再次降临,空气仿佛被抽干。
“你不会变成另一种东西的。”阮泽深吸一口气,声音微哑,用力打破了沉默。
他拉好防菌服的拉链,说:“走吧,去看看那些真菌建的城市。”
监控屏幕不停变换的光影投在崔知安脸上,令他的嘴角看起来似乎勾起,但又好像没变化。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