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几个字,已经不再像人类的声音。
崔知安迅速起身,一把拉起阮泽。
“跑!”
两人冲向越野车。
身后,李成的身体已经完全变异。
它似乎站了起来,但姿势太过诡异,像某种节肢动物。那条已经菌丝化的右臂突然延长,变成鞭状的菌索,带着倒刺,抽向他们。
崔知安一刀斩断菌索,黑色液体喷溅。
阮泽拉开车门,跳上驾驶座,发动引擎。
崔知安同时上车,车门还没关,越野车已经冲出车位。
后视镜里,阮泽看到那个怪物追了上来。它的速度极快,四肢的关节着地,像只奔跑的少腿蜘蛛。身后,通道深处涌出更多的身影——那些被“储存”在维修通道里的东西,被李成的求救声惊醒的东西,现在全部涌了出来。
颠簸间,崔知安猛然发现,那群怪物里,有一张熟悉的脸。
无需再次确认。
那是他母亲生前的助手。如果按官方发布的信息,他们现在应该连骨头渣子都没了。
越野车撞开通道尽头的卷帘门,冲进一片灰黄色的天光中。
外面是城市废墟。
但已经不是他们熟悉的城市了。
阮泽握着方向盘,瞳孔微微收缩。
眼前的一切像某种超现实主义的画作——街道还在,建筑还在,但所有坚硬的线条都被真菌改造成了柔软的、呼吸的形态。
两侧的居民楼外墙上,菌丝织成了厚实的绒毯,颜色从灰白到深褐,间杂着猩红和靛蓝的斑块。窗户成了空洞的眼眶,边缘垂挂着钟乳石般的菌索,在无风中缓慢摆动。有些阳台上,还能隐约看出晾晒的衣物轮廓,但早已被菌丝覆盖,变成一个个鼓胀的茧。
街道地面完全消失在菌毯下。
那菌毯厚得惊人,越野车的轮胎压上去,会陷进将近十厘米,然后又被下面某种弹性的结构弹回。阻力比想象中大得多,车速只能维持在三十公里左右。
“别停。”崔知安死死盯着前方,一只手紧握刀柄。
阮泽没打算停。
他小心地绕开那些明显隆起的菌丘——那些东西在蠕动,像正在孵化的卵。有些菌丘已经裂开,露出里面半透明的液泡,液泡中隐约可见扭曲的人形轮廓。
前方的十字路口,曾经的红绿灯早已失效,取而代之的是一株巨大的伞状真菌。
那东西高约五米,菌盖直径超过三米,表面布满暗金色的鳞片,正有节奏地开合。每开合一次,就喷出一团淡紫色的孢子雾,在空气中久久不散,像一团团悬浮的毒烟。
阮泽打方向盘,从它侧面绕行。
就在这时,他肩后的标记突然发烫。
一股奇异的感觉涌上心头——不是疼痛,不是恐惧,而是某种类似“共鸣”的东西。那些菌丝,那些孢子,那些蠕动的东西,似乎在用某种方式和他“说话”。
【来......】
他听到了。
不是耳朵听到,是意识深处直接响起的低语。
【加入......完整......】
阮泽咬紧牙关,猛踩油门。
越野车从一个菌丘上碾过,菌丘爆开,荧光绿的液体喷溅在车窗上。雨刷自动启动,但那些液体太黏稠,反而被抹成一片模糊的绿膜。
崔知安按下副驾驶侧的一个按钮。
车顶伸出一个喷嘴,喷出透明的液体。液体接触菌液,立刻产生化学反应,发出“嘶嘶”声。几秒后,菌液被分解成粉末,被雨刷扫开。
车窗重新清晰起来。
“那是专门配制的分解剂。”崔知安解释,“对大部分真菌分泌物有效,但储量有限。”
阮泽点头,继续专注驾驶。
城市的变形程度远超想象。
经过一座商业综合体时,他看到了真正令人毛骨悚然的景象。
整栋建筑的外墙几乎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密密麻麻的真菌网络。外面罩着手臂粗细的立体结构,交织复杂,像小孩儿搭建的高高的积木,歪七扭八,但保持着一种诡异的平衡;再往内是各色鲜艳的真菌圈簇;而大楼的内部,隐约可见悬挂着的菌瘤,大小从拳头到人体不等,挣在缓慢地搏动。
最诡异的是,那些菌瘤的排列方式。
不是随机的。
是有规律的、有序的、像某种......
“货架。”崔知安突然说。
阮泽愣了一下,然后明白了。
那些菌瘤的排列,和超市货架上商品的陈列方式一模一样。横平竖直,间隔均匀,分类清晰。大的在上层,小的在下层,颜色相近的聚在一起。
“它们似乎在模仿。”崔知安拿出一根录音笔,声音很低,“不是简单地覆盖和破坏,而是在学习、复制、融合。它们正在用自己的方式,重新建造这个世界。”
越野车继续前行。
阮泽的视线扫过街道两侧。
一个公交站台,顶棚被菌丝改造成了弧形半透明的穹顶,垂挂着晶莹的菌帘。站牌还在,但上面的路线图已经被一层薄薄的菌膜覆盖,菌膜上生出了细密的纹路,那纹路正在缓慢变化,像是某种活体的地图。
一个消防栓,被菌丝完全包裹,只露出顶部的红色。那红色格外刺眼,像一片灰白中唯一的人为痕迹。
还有一辆自行车,倒在路边。车架上长满了淡蓝色的菌伞,车座被菌丝改造成蓬松的坐垫,车筐里甚至开出了一簇猩红的菌花。
那些曾经属于人类文明的造物,正在被缓慢地消化、吸收、转化。
变成庞大真菌世界的一部分。
“那里。”崔知安突然指向右前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