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此时是上午九点十五分。
深梅紫毛呢半身长裙,浅灰高领衫,薰衣草紫开襟毛衫。
杨紫曦一手拿包,一手抱着捆麻绳。
78支原麻麻纱。这绳先前放在杨紫曦家床头柜上。江辞记得。现在,麻绳上的红色束口拆开了。
视线从麻绳移到杨紫曦的脸上,江辞问:“你一大早不上班,跑这里来困我爸?”
杨紫曦愣一下,笑着逗她:“不是。你爸困我。还给了我好多钱。喊妈吧。”
江辞手一摊:“改口费。”
嘴战的胜利之喜瞬间熄灭,杨紫曦按电梯,顺嘴说:“程老约你吃饭,你什么时候有时间,给个准信。”
江辞一下下抛着手中的钥匙:“忙着约会,不去。”
杨紫曦使出撒娇神功:“宝宝帮帮我。大客户,损失很大的。”
江辞鸡皮疙瘩掉一地:“后天。”
“紫妈没白养你。”杨紫曦又恢复温婉形象,乐颠颠乘电梯走了。
江辞手指比枪,在电梯门关上前,还给杨紫曦一个“biu~”。
转头去开商静恒的门。
钥匙还没转动,门开了。
商静恒黑西裤黑羊绒衫,纽扣系到最高,一眼对上撅辟古捅锁孔的江辞。
江辞微微笑:“嗨,早……”
嘭——门关上了,险些打到江辞的鼻子。
干嘛呀,她“上”字都还没说出口。
“开门,老商。”江辞用脚踢了踢门,她不敲门,她的手指头金贵着呢。
商静恒背靠着门,胸膛起伏。
门外是“土匪”似的叫嚣:
“开门,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屋里做什么。”
“是不是还来不及收拾?嗯?”
“我刚才看到杨紫曦了。”
惊魂未定,商静恒铁塔一样立在门口,手心全是冷汗。
他看着满地狼藉,偏一点头,对着门外说:“你先下去,我马上来。”
“哦好。”脚步声渐远,没动静了。
她就这么走了?她怎么就走了?
商静恒叹了口气,又庆幸又伤感的。
不止于此,从昨晚回来,商静恒的情绪一直处在复杂的波段。
昨晚拉开大门,他是仓皇而逃。
电梯都来不及等,直接走安全通道。三步一个台阶,一路往上。他不敢停,怕自控力崩溃。
浴室里待了半小时,冷水从头到脚的砸,他一直看自己的手。
他的手着火啦,头一次和女人牵手,商静恒的手就着火了。
着火了着火了,火势一直在蔓延。
手掌底下是淋雨在瓷砖上溅起火花。
脑子里是她盈白白的牙尖,水粉粉的舌头,还有她撞进怀里那“咚”的一下子。
随手扯一块浴巾系在腰间,步伐怪异地出了浴室,商静恒在穿衣镜前站定。
镜中映出青年的身体。发丝的水滴滴答答落在肩窝,宽肩阔胸,窄腰是利落的弧度,腿又长又直。血管是淡淡的青。
商静恒不记得自己多久没照过全身镜了。
镜子里的他看起来和二十出头的时候没多大变化。部队的一众大兵中就数他最健硕威武。单杠二的“卷身上”,他一口气做五百个,汗水砸在沙地上,阳光都没他耀眼。
此时的商静恒却对着镜子长吁短叹。
他还是黑了点,江辞那么白。江辞那么软。他把肌块练得梆硬,把江辞铬疼了咋办?他的头发,黑得有点呆了吧?
商静恒长吁短叹,总归是四十岁了,他上大学的时候,江辞还是个奶娃娃。
一想到这个,商静恒瞬间陷入深深的自厌。
他是个正经人。是个老东西。这样的他,怎么能引起她的兴趣,怎么配想她。
然而还是着火了。
商静恒没有自取适的习惯。那是毛头小子才干的事,荒唐。
他只能坐在沙发上直楞着两条大长腿,脚跟搭在茶几边缘。
点了根烟,腿还被掉落的烟灰烫着。
拍掉烟灰,看着被烫红的疤,他脑子里还有他的“小狗”在心里跑马。
想她的话,想她发脾气时噘起的嘴。想她是不是也睡不着,在和AI聊天?周朗,还是那个姐夫?
火烧的眩晕感整顺着呼吸蔓延回荡,把他骨髓里不入流的想法全勾出来荡来涨去,商静恒眼底漆黑的幽光闪烁,他甚至开始期待明天的降临。
没法睡觉啦。他亢奋。
商静恒一骨碌起来,上顶楼干活去了。
顶楼露台是个全封闭的玻璃房。平台的瓷砖上,几只轮胎一个摞着一个。旁边一只摊开的工具箱,几个合金支架。
轮胎上从她法拉利上卸的,工具箱和支架是早准备好的。
她说想要秋千,他就做。
商静恒不会虚头八脑铺玫瑰。实打实的物件上,他不含糊。
蹲下,用扳手调试支架的受力点。低头一看还穿着浴巾,他忙四下张望,万一被人用望远镜看了去,那岂不是完球了。
商静恒潦草穿了背心裤衩,重新施工,又怕动静大吵到她休息。
他只能席地而坐,望天。
玻璃房外,一轮月亮毛茸茸的,像一朵才开的棉花。棉花里一圈圈波纹,像她的眼睛眨。
她在月亮里问他说:“我的道歉仪式呢?”
商静恒拿出手机,给杨紫曦打电话,没有半句寒暄:“帮我个忙。”
杨紫曦已经睡了,迷糊中有些不耐烦:“商总,你大半夜不睡觉的吗?”
商静恒言简意赅:“你们工作室有没有麻绳?结实的。”
杨紫曦问:“软装用的细麻绳吗?”
商静恒:“粗麻绳。做露台秋千用。”
杨紫曦笑出声:“冬天的露台就是个冰窖,你要江辞坐着秋千喝风吗?”
商静恒:“那不行。”
杨紫曦想了想,恶趣味来了:“普通秋千,江辞不喜欢。我建议你在室内装个吊轨。四季都能玩。”
商静恒对这个没概念,轻易落入了全套。详细咨询过后,他决定室内和露台各做一个秋千。
将手机换到左耳,他又问:“江辞的表,你有印象吗?”
杨紫曦问:“你该不会要给她修表吧?那个表就是块破皮子。”
商静恒:“画给我。多少钱你开价。”
杨紫曦就此得到一只铂金包,天没亮就去找商静恒交稿,实地勘测,还带去了做表的材料和秋千麻绳。
哪知江辞来的快,正好撞上。
商静恒都做好被质问的准备了。
他好像也没做好准备,当时慌得一下子就把门关了。
江辞一句盘问都没有,她也没像个小牛一样来顶肚皮,她对惊喜毫无兴趣。
商静恒感到莫名的无力和心慌。
收拾好情绪,梳了两遍头,一夜没合眼的商总去买了甜豆浆和鲜肉包,敲响了江辞的门。
江辞小鸟似的扑过来:“早饭来了。”
商静恒睨她一眼:“就知道吃。”
江辞抬头:“你有黑眼圈,昨晚一夜想我想得睡不着了吧?”
“睡得非常好。我一挨枕头就着,打雷都不醒。忘记洗脸而已。”商总宁愿邋遢也死不承认。
“是吗?那我给你洗啊。”江辞做个洗脸的动作。
“吃你的包子。”商静恒轻轻按着她的脑袋,让她转个圈,朝餐厅走。
将早餐放在餐桌上,对她的热情完全不抱希望的商总,遭遇了扑击。
江辞正面抱着他,两只手从背后缓慢移动到口袋里:“我看看这里面藏什么了。”
被撞出一阵狂乱心跳,商总双臂平举:“做撒?”
手在衣兜里一顿摸索,江辞获取一只叠好了的铝箔纸:“你偷吃巧克力了?纸还没扔?”
那是她吃过的巧克力纸。这几天他闻了无数遍的续命药。
商静恒尴尬脸红:“对。我偷吃巧克力了。没给你留。”
江辞皱皱脸:“还以为你关着门不让我进,是准备了什么惊喜藏在兜里。”
“一天天的惊喜惊喜。谁有工夫弄。”商静恒将吸管插进豆浆杯,递给她,“吃饭。”
江辞嘬一口豆浆,抹眼泪状:“泪水打湿豆浆盖,从此不再爱。”
商静恒被逗笑:“吃,吃完了带你去金店。”
江辞惊喜:“买金链子,你给我摆个‘SORRY’啊?”
商静恒说:“去了你就知道了。”
江辞加快咀嚼速度,声音含含糊糊:“快吃,吃完你去补觉。”
商静恒平静地吸了一口豆浆,没加糖的豆浆也是很甜的。
坚持睡客卧,被子上仿佛有她身上的葡萄香,商静恒深深吸一口气,屏息,竖耳,等待。
江辞肯定要来缠他,摇着他的手让他喊“宝宝”。没准还要往被窝窝里钻。
商静恒往肚子上垫了个枕头,免得让她硌着。他已经把拒绝喊“宝宝”的借口想好了。
一秒,两秒,一分钟,三分钟,整整五分钟。商静恒的表都要被他的目光刀碎了。
门外,毫无动静。
商静恒躺不住了,双脚找到鞋,背着手,装作去倒水喝。
客厅里什么都没有。
人在书房,支着画架,手中一只调色盘,对着画布涂涂抹抹。
黑发在脑后随手挽个发髻,毛茸茸的头发随着动作摆动,蹭在白皙的脖颈上。
商静恒十分想进去看看。
但他没挪步子,他就是个和水泥打交道的土木出生。江辞是是高材生,画的东西他又看不懂,去了一开口就露怯。
商静恒没这个脸。
但他可以借口给她梳头,看看她在画谁。
万一画的是周朗?
商静恒脑子里出现《泰坦尼克号》的电影画面。
心里忽然被塞了一车碾碎的山楂,商静恒端着杯水,在阴影里站了七分钟。
然后灰溜溜地滚去客卧。
“周朗个瓜怂,还想当个杰克,胆能光钩子给额老婆画咧!捶死。”
咬牙切齿地咒骂了一番,商叔叔喝了一肚子凉水,孤零零在大床上翻来覆去。他就是个被遗弃的搅拌机,空有一身力气,搅不动她飘忽不定的心。
空转的搅拌机终于电力不足,睡着了。
下午三点,打扮得年轻轻的商叔叔,带着他的小姑娘去了市里。
购物中心一层的金店。白晃晃的灯光照着柜台里的金饰。
商静恒的手指点在柜台玻璃上:“这个。是不是最大的?”
雷霆大花戒。牡丹花头快赶上小半个手掌心了。
柜姐拿出来时,江辞傻眼:“不要。”
商静恒问柜姐:“没有更大的了?”
柜姐惊愕,抱歉:“60克,是店里目前最大的女戒。”
商静恒皱眉:“拿实心扳指。”
柜姐:“有个70克的,饕餮纹。我这就给您量尺寸。”
饕餮,合适江辞。
商静恒下巴指向江辞,对柜姐说:“给她。”
江辞连连摆手:“不。我为什么要在手上戴个秤砣?”
商静恒哼一声:“正好给你定定心。看你还画不画得动光钩子的杰克。”
“你骂我是王八?”江辞就抓住前半句了,她认定了戒指丑,死活不要。
商静恒立成了个铁塔,绷着嘴,红着脸。
是她要补偿。黄金是硬通货,重才有分量。这不比满地花瓣强?
是她要仪式。抱过了,牵过了。不买个定情信物,那不是谝传子么。
牵了手了,必须买戒指!
商静恒一个成熟男人,干不来花言巧语糊弄女人的事。他也说不出口这些心思,万一她吐出一句“谁要做你女朋友”?
江辞把戒指丢在绒布盒:“老王八才戴秤砣。我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