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萧铒道,“今夜子时,要举事。”
卫峥倒吸一口凉气:“那咱们——”
“不回去。”萧铒道。
卫峥一呆:“不……不回去?”
“沈镧信上说,京中已布防周全。”萧铒道,“她既然敢说这话,就自有把握。”
“可万一……”
“没有万一。”萧铒道,“本王信她。”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况且——本王若此时回京,铱南王趁虚渡江,那才是真塌了天。”
卫峥张了张嘴,终究没再劝。他看得出,王爷那句“本王信她”,不是场面话。
“传令下去,”萧铒沉声道,“今夜起,江防各营,甲不离身,马不卸鞍。江上若有一船一桨异动,即刻来报。”
“末将遵命!”
“还有,”萧铒道,“派一队快马,沿官道北上三十里,在永安渡附近设两处暗哨——若京城那边有变,本王要在半个时辰内知道。”
“是。”
传令兵领命而去。
卫峥立在望楼边,欲言又止。
“想说什么,说。”萧铒道。
“王爷,”卫峥低声道,“属下跟了您这么多年,头一回见您——把京城的事,全交到一个人手里。”
萧铒没有说话。
半晌,他道:“京城那盘棋,她比本王,看得透。”
卫峥没再问。他望了望京城的方向,又看了看自家王爷——王爷站在望楼上,夜风把他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可他的目光,却一直落在那道看不见的京城轮廓上。
他站在望楼上,望着京城的方向,低声道:“沈镧……这一夜,你一个人撑着。等这局棋落定,本王亲自去接你。”
夜风卷着江水的腥气,扑在他脸上。他没有动。
同一夜,京城。
是夜,城南陋巷。
沈镧没有睡。
她坐在灯下,面前摊着京城的地图——东宫,玄武门,圣人寝殿,慈宁宫,一条条线,画得密密麻麻。
“公子,”晚翠披着衣服,端着碗姜汤进来,“您都坐了一夜了,喝口汤暖暖吧。”
“放着。”
“公子,”晚翠把汤放在案角,小声道,“奴婢听谢爷说,太子爷今晚要……要那个?”
“哪个?”
“就是……要造反!”晚翠压低声音,“公子,那咱们会不会有危险啊?”
“有。”沈镧道。
晚翠一哆嗦:“那……那咱们跑不跑?”
“跑?”沈镧抬眼,“跑什么?天塌下来,不是有人顶着么。”
“谁顶啊?”
“昭王。”沈镧道,“他在江岸,替咱们守着北边呢。”
“那……那京城这边,可就全靠公子一个人啦?”晚翠紧张道。
“谁说的。”沈镧道,“还有太后,还有温御史,还有——”
“还有谁?”
“还有你。”沈镧抬眼,看了她一眼,“去把姜汤喝了,别凉了。”
晚翠一愣,随即鼻子一酸:“公子……”
“行了行了,”沈镧道,“大半夜的,别在这儿演苦情戏。去睡,养足精神,明天还有硬仗。”
“胡说什么。”沈镧道,“去睡你的觉。”
晚翠缩了缩脖子,退了出去。
沈镧望着她合上的门,忽然低头,看了看案角那碗姜汤。
她端起碗,喝了一口。
——热的。
子时将近。
萧瑾换了一身玄色劲装,腰悬长剑,立在书房里。
他面前,摆着一幅舆图——玄武门的守备,寝殿的路径,慈宁宫的方位,标注得密密麻麻。
“殿下,”奚轸立在门边,低声道,“闵都尉那边,已经传信——玄武门,换防妥当。”
“好。”萧瑾道,“满晁呢?”
“满晁带人,守在宫门外,接应殿下。”
萧瑾深吸一口气,握住剑柄:“孤等这一天,等得太久了。”
他走出书房,夜风扑面而来,裹着一股夏夜的闷热。
院中,几十个黑衣侍卫,静默无声地立着,刀已出鞘。
“今夜,”萧瑾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孤带你们,去请一道旨。事成,诸位皆是功臣;事败——”
他顿了顿:“孤与诸位,共赴黄泉。”
众侍卫齐齐抱拳,无声。
子时的更鼓,还差一刻。
萧瑾立在院中,忽然开口:“奚轸。”
“属下在。”
“你怕么?”
奚轸沉默了一瞬:“怕。”
“怕,还跟孤来?”
“因为属下信,”奚轸道,“殿下是储君。这天下的正朔,在殿下这边。”
萧瑾没有回头,只低声道:“好。就冲你这句话,孤若是败了——你便说是孤逼你的,保你一条命。”
“殿下——”
“不必说了。”萧瑾道,“孤心里有数。”
他握紧剑柄,抬脚,走向宫门。
身后,几十名黑衣侍卫,无声跟上。
夜色,像一张巨大的网,从东宫上空,缓缓罩下来。
萧瑾正要迈步,忽然,一骑快马,从宫门外疾驰而入。
马上的人翻身下马,单膝跪地,压低声音:“殿下——出事了。”
萧瑾脚步一顿:“说。”
“城南温御史宅子,今夜有人进出,像在传递什么。”那人道,“还有——内阁几位老大人,半个时辰前,连夜进了宫。”
“慈宁宫呢?”
“慈宁宫……添了守卫。”
院中,一时静得落针可闻。
萧瑾闭上眼,久久没有说话。
半晌,他睁开眼,眼底一片森然:“消息,走漏了。”
“殿下!”奚轸上前一步,“既已走漏,今夜——不如……”
“不如收手?”萧瑾轻声笑了,“收手,是等死。举事,还有一线生机。”
他抬起手,缓缓按上剑柄:“他们知道了,又如何?这玄武门的兵,此刻,在我闵逡手里。箭已上弦——”
“不得不发。”
众侍卫齐齐抱拳,无声。
萧瑾深吸一口气:“走。”他抬脚,迈出院门——
忽然,一个声音从廊下传来——
“殿下。”
萧瑾脚步一顿,回头——
娄婼立在廊下,披着一件外袍,静静地看着他。
“阿婼?”萧瑾皱眉,“你怎么还没睡?”
“殿下要出门,”娄婼道,“妾身,送送殿下。”
她走近几步,替他整了整衣领,轻声道:“殿下——此一去,无论成与不成,妾身都在家里,等着殿下。”
萧瑾看着她,心里忽然涌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阿婼,”他低声道,“孤若是不回来——”
“殿下会回来的。”娄婼道,“殿下是太子,是储君。这天下的路,殿下走得通。”
萧瑾望着她,终于点了点头,转身,大步没入夜色。
娄婼立在廊下,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宫门处,眼中有泪光,一闪而逝。
“殿下,”她低声道,“你若此时收手,还来得及。”
可那个背影,没有回头。
娄婼立在廊下,一直到那背影彻底消失,才慢慢收回目光。
“娘娘,”疏桐从廊柱后走出来,声音发颤,“殿下他……他真的……”
“他真的去了。”娄婼道。
“那……那咱们……”
“咱们什么也做不了。”娄婼道,“咱们能做的,就是在这里,等天亮。”
她转身,走回寝殿,却没有熄灯。
她坐在窗前,一盏灯,一夜未熄。
窗外,东宫的方向,隐隐传来甲胄的碰撞声,又渐渐远去。
娄婼望着那盏灯,心里默念:“殿下……你这一去,是生是死,本宫都等着。可本宫能等的,只有这一夜了。”
子时的更鼓,终于响了。
萧铒依旧立在望楼上,纹丝未动。
他怀里,揣着沈镧那封短信。
信纸,已经被他的体温,焐得发烫。
“沈镧……”他在心里默念,“这一夜,京城交给你。本王在江岸,等着你。”
夜风猎猎,吹得衣袍翻飞。
北岸,江涛拍岸,一声紧似一声。
他缓缓开口,声音很低,却笃定:
“太子……你这一步,走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