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宫,清晨。
娄婼立在窗前,看着疏桐把那幅绣好的并蒂莲,仔细包好。
“娘娘,”疏桐低声道,“奴婢把话带到了。温御史收了绣品,什么也没说,只让奴婢带回来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并蒂莲开,风雨欲来。娘娘既知天命,老夫便替娘娘,看一回风向。’”
娄婼的指尖,轻轻一顿。
“温御史,”她低声道,“是个明白人。”
“娘娘,”疏桐犹豫了一下,终于忍不住问,“您这是……要做什么呀?”
娄婼没有立刻回答。
她望着窗外那片渐渐亮起来的天色,缓缓道:“疏桐,你跟着本宫,几年了?”
“回娘娘,五年了。”
“五年……”娄婼道,“这五年,本宫待你如何?”
“娘娘待奴婢,恩重如山。”
“那本宫今日跟你说的话,”娄婼道,“你听了,便烂在肚子里。”
疏桐跪下:“奴婢以性命发誓。”
娄婼转过身,看着她,一字一句道:“太子殿下,要举事了。”
疏桐的瞳孔,骤然一缩。
“举……举事?”
“就在这两日。”娄婼道,“本宫已经查清了——他联络了禁军的闵都尉,要换防玄武门,然后带人,进圣人的寝殿。”
“娘娘!”疏桐声音发颤,“那……那咱们怎么办?”
“咱们?”娄婼轻声道,“咱们是太子妃,和太子妃的贴身侍女。太子若成了,咱们跟着享福;太子若败了——”
她顿了顿:“满门抄斩。”
“满门……抄斩……”疏桐的脸,白得像纸。
“所以,”娄婼道,“本宫不能让他败。”
“娘娘的意思是……”
“本宫已经替他,留了一条后路。”娄婼道,“温御史那边,会把消息递出去。太子若是收手,还能保住一条命;他若一意孤行——”
她闭上眼:“那便怪不得本宫了。”
其实,娄婼能确认太子要举事,靠的是一桩小事。
前日夜里,太子醉酒,回房时,把一样东西掉在了床榻边。
她捡起来一看——是一枚腰牌。
铜的,正面刻着一个“禁”字,背面刻着“玄武”二字。
禁军腰牌,从不离身。
更蹊跷的是,她第二日把腰牌还给太子时,太子接过腰牌,脸色一变,却一个字都没问她。
——连问都不问,说明他知道她看见了,也知道她明白。
夫妻一场,有些话,不必说透。
娄婼把那枚腰牌上的刻痕,原样描下来,连夜送去了温御史的宅子。
温聿川收到描样,只回了一句话:“玄武换防,就在这两日。”
这一日,温聿川的宅子,来了两拨人。
第一拨,是个卖绣品的货郎,隔着门房,送进一幅并蒂莲,说是“东宫娘娘赏的”。
第二拨,是个不起眼的老仆,从侧门进来,见了温聿川,递上一封没有落款的信。
信上只写了一行字——
“子时,玄武门换防,太子欲入圣人寝殿。娄氏叩首。”
说起来,娄婼选温聿川,不是没有缘由的。
清流御史里,有人刚直,有人圆滑,有人胆小怕事——唯独温聿川,是那种“你信他,他便拿命替你办事”的人。
当年沈家的案子,满朝噤声,只有他,敢递那一道奏本。
娄婼赌的,就是这一点。
她托人带去的绣品,明面上是并蒂莲,暗地里,却用双面绣的手法,在夹层里绣了几个小字——
“玄武,子时,寝殿。”
这绣法,是她母族娄家祖传的手艺,外头的人,看不出来。
温聿川把绣品翻来覆去看了三遍,才在灯下,看出那夹层的暗纹。
他端着绣品的手,顿了顿。
“东宫……”他低声道,“这是要出大事了。”
温聿川看完信,手,微微抖了一下。
他沉默了很久,才把信折好,收入怀中。
“来人,”他道,“备车,去城南。”
城南陋巷。
温聿川把信递给沈镧时,沈镧正在看谢砚送来的东宫动静。
两人交换了信,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一个意思——
太子,是真的要动手了。
“娄妃这封信,”沈镧道,“字字都是她自己的退路。可她信里说的,与谢砚查到的,对得上。”
“闵逡换防玄武门,”温聿川道,“老夫在兵部的故旧,也传来消息——今夜禁军确实有调防,领队的,正是闵逡。”
“那就是真的了。”沈镧道,“太子今夜,要进圣人寝殿。”
“温大人,”沈镧道,“此事,可要禀报太后?”
“太后管得住深宫,”温聿川道,“可太子今夜动的,是禁军。太后拦得住宫门,拦不住刀。”
“那便只能靠昭王了。”沈镧道,“可昭王在江岸,远水解不了近渴。”
“依老夫看,”温聿川道,“眼下最要紧的,不是拦太子,而是——别让太子真把圣人寝殿拿下来。”
“温大人是说……”
“太子要的,是圣人‘亲口’下旨。”温聿川道,“只要圣人寝殿的门,他进不去,他那道‘旨’,便是假的。”
“进不去……”沈镧想了想,“圣人的寝殿,如今谁在守?”
“慈宁宫的侍卫,还有御前的内侍。”温聿川道,“太后的人,不会听太子的。”
“那就好。”沈镧道,“只要他进不去寝殿,他手里的兵,就是逆兵;他下的旨,就是伪诏。”
“老夫也是这个意思。”温聿川道,“所以——沈公子,咱们要做两件事:一,把消息递给慈宁宫,让太后连夜加派人手,守住圣人寝殿;二,把消息递给内阁那几位老臣,让他们明日一早,无论如何,别被太子的‘旨’唬住。”
“内阁那边,”沈镧道,“我去递。”
“慈宁宫那边,”温聿川道,“老夫来。”
两人对视一眼,各自点头。
沈镧起身,走到门口,又停住:“温大人——此事若成,太子不过是梦碎一场;此事若败……”
“若败,”温聿川道,“老夫这把老骨头,本就该殉在社稷上。”
沈镧深深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什么。
送走温聿川,她掩上门,回到灯下,铺开纸,提笔,落墨——
信很短,只有几行字:
“太子今夜子时举事,闵逡换防玄武门,意图入圣人寝殿。京中已布防周全,殿下安心镇守江防,勿轻动。沈镧顿首。”
她写完,吹干墨迹,封好,交给谢砚:“走最快的线,务必在举事之前,送到昭王手上。”
“属下这就去。”谢砚接过信,转身出门,翻身上马,消失在夜色里。
入夜,江岸,临江大营。
萧铒站在江边的望楼上,望着南岸星星点点的渔火,不知在想什么。
“王爷,”卫峥低声道,“夜深了,风大,回去吧。”
“嗯。”萧铒应了一声,却没有动。
“王爷是在想京城的事?”
“本王在想,”萧铒道,“京城那盘棋,沈镧一个人,接不接得住。”
“沈公子……”卫峥道,“王爷,属下斗胆说一句——您对沈公子,是不是太……”
“太什么?”
“太……”卫峥憋了半天,憋出一句,“太上心了。”
萧铒瞥了他一眼:“本王对江防,也上心。”
“那不一样。”卫峥嘀咕道,“您对江防,是看舆图;您对沈公子,是看信——一天看三遍,翻来覆去地看。”
“那是军情。”
“军情您也看,”卫峥道,“可您看军情的时候,眉头是皱着的;看沈公子的信的时候,眉头是——”
“行了。”萧铒打断他,“再啰嗦,明日起,你去江里喂鱼。”
卫峥立刻闭嘴,心里却嘀咕:王爷这是……被说中了,恼羞成怒了吧?
望楼下,靳峥正蹲在火堆边烤饼,听见上头传来卫峥挨训的动静,嘿嘿一乐:“韦哥,你听,卫哥又挨骂了。”
韦劭淡淡道:“他活该。”
“你说,”靳峥咬了口饼,“王爷成天盯着京城来的信,里头到底写了啥?总不能天天都是军情吧?”
“你管人家写的啥。”韦劭道,“跟你有什么关系。”
“我这不是好奇嘛!”靳峥压低声音,“韦哥,你说——王爷是不是在京城,藏着个相好的?”
韦劭手里的刀,顿了顿:“你这话,要是让王爷听见——”
“我这不是只跟你说嘛!”靳峥连忙道,“再说了,王爷要真有相好的,那不是好事么?咱们王府,也该添个王妃了。”
“添不添王妃,”韦劭道,“轮不到你操心。操心操心你自己——上回你说要练的刀法,练了没?”
靳峥立刻蔫了:“那个……明天练,明天练。”
韦劭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
他抬起头,望了望望楼上那道背影,心里却想——王爷那封信,他看过封皮。
封皮上的字迹,他认得。
那是城南沈公子的字。
沈公子一个郎中,隔三差五给王爷写信——这信里写的,怕不止是军情。
可他没说破。
忽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远处传来。
萧铒的目光,陡然一凝。
一骑快马,冲破夜色,直驰大营。马上的人,汗透重衣,显然是连夜疾驰而来。
“报——”传令兵翻身下马,单膝跪地,“王爷!京城急报!”
萧铒接过信,就着灯火,一个字一个字地看下去。
看完,他久久没有动。
“王爷,”卫峥急道,“出什么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