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扶桑神宫的路上,岁宁一直没有说话。
太一也没有。
太虚境云市刚刚开门。太一仍敛着金乌气息,容貌也隐在幻术之后。沿途仙人认不出他,只本能地避开那身过于迫人的威压,目光却不约而同落在他怀中的岁宁身上。
昨日她来时还趴在太一臂弯里东张西望,今日却把脸埋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两只耳朵。
不知是谁小声道:“那位上仙的灵宠怎么蔫了?”
岁宁耳朵动了一下。
太一停步回头。
方才说话的仙人脸色一白,立刻躲进人群。
岁宁从他怀里抬起脑袋:“你瞪他做什么?”
“没有。”
“你又说谎。”
太一继续向前:“孤只看了一眼。”
“别人也只说了一句。”
“他称你为灵宠。”
岁宁看他:“我不是吗?”
太一没有回答。
“你抱我,管我吃饭,安排我住哪里,还不许我吃别人的梦。”她一项项数,“很像。”
“有主之梦会沾染神魂。”
“我知道。梦息过几日便会散。”
太一没有说话。
岁宁从他臂弯里探出一点脑袋:“所以你究竟为什么不许?”
“会妨碍你辨认梦魇。”
“青梧的栗子味没有妨碍。”
“那是意外。”
“长昼也说不会。”
太一的脚步快了一分:“他懂的未必比孤多。”
岁宁狐疑地看着他。她仍没闻见谎言,却越发确信,他自己也不知道真正的答案。
“你若是灵宠,此刻便该听话。”
“那我不是。”
“嗯。”
这一声来得太快。
岁宁怔了怔,还想再问,扶桑神宫已经到了。
太一没有回寝殿,直接将她带进藏书阁。青梧提前接到传讯,已在阁中支起一面古老铜盘。盘上刻着十二重圆环,与钟渊青铜门上的钟纹极为相似。
岁宁从太一怀中跳下。
“现在可以说了?”
太一抬手点亮铜盘。
黑暗从盘心涌出,幻化成三万年前的洪荒。那时天河尚未改道,司梦台也不在古树之上,而是悬于梦海中央。
“巫妖大战以前,世间所有梦都会流入梦海。”太一道,“梦念滋养神魂,也滋生以恐惧为食的魇。寻常梦魇没有灵智,天亮即散。直到梦海深处诞生了第一个会做梦的魇。”
岁宁看见铜盘中央凝出一道人影。
它没有固定形貌,一会儿是垂泪妇人,一会儿是死去的神将,最后化为一团无边黑雾。
“它梦见自己成为众生。”太一继续道,“于是它钻入无数人的梦,借他们的眼睛看世间,借他们的恐惧生长。被它侵入的人不愿醒来,肉身消亡后,神魂便成为它的一部分。”
“门后的东西?”
“梦祟之主,回。”
岁宁想起黑雪中的印记:“那个字是它的名字?”
“也是归返之意。它认为众生出自梦海,死后便该回到它体内。”
铜盘上的黑雾不断蔓延,洪荒山川与妖庭十日宫依次暗下。无数沉睡者在梦中自相残杀,甚至将伤痕带到现实。
最终,混沌钟声震开梦海。
身披玄金帝袍的东皇立在黑雾之前,掌上古钟已生裂痕,身后只有寥寥数人。
岁宁认出了太一。
与梦中不同,铜盘记录的只是无声影像。她看见他一次次敲响混沌钟,看见太阳真火在梦海燃成金色长河,也看见身边的人逐个倒下。
“你赢了吗?”她问。
“没有。”
“那它为何被关住?”
“杀不了,便只能封印。”
太一抬指,铜盘上的十二道圆环依次落下,将黑雾压入混沌钟内的钟渊。最后一重钟纹却没有立刻闭合。
黑雾无形无体,只要世间仍有人做梦,它便可以找到出口。
于是影像中的太一剖开元神,将其中一半炼成混沌钟的钟心,镇在青铜门前。
岁宁倏然抬头。
“你把自己锁在里面?”
“只是一半。”
“一半还少吗?”
太一避开她的目光:“孤以神魂为锁,将所有通向外界的梦引入自己体内。只要孤不做梦,它便无法借梦离开。”
所以三万年来,他不眠不梦。
偶尔神力耗尽,被迫陷入沉睡,梦中便会重现妖庭死城。那些追问与哭喊不全是他的心魔,也是“回”在一遍遍寻找锁孔。
岁宁终于明白,为什么她第一次闻到的梦那么苦。
“我吃掉你的噩梦,就是吃掉封印?”
“梦魇只是封印外溢的力量。你吞下少许,本不至于损伤钟纹。”太一道,“但你我本源相融,你的牙便有了破开孤封印的能力。”
“所以是你害的?”
太一:“……”
青梧低头,肩膀轻轻抖了一下。
岁宁并不是推卸责任。可她想了一路,都以为自己是放出怪物的罪魁祸首,如今忽然发现,其中还有太一的一份力,压在心口的石头顿时轻了一半。
“我们一人咬的,一人给的力。”她总结,“一人一半。”
太一沉默片刻:“不必分得如此清楚。”
“要的。不能好事归你,坏事全归我,也不能坏事都归你,我只当不知道。”
铜盘上的影像散去。
岁宁问:“怎么补?”
“与你无关。”
她刚刚缓和的神情又冷下来。
“你说要告诉我实话。”
“孤已经说了。”
“只说过去,不说以后,也算实话?”
太一合上铜盘:“余下之事孤自会处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