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秋十月，清川古镇的桂花开得正好。

晚风卷着河面水汽穿巷而过，整条老街都浸在清甜的桂花香里。

江云歆在民宿房间收拾行李，伴手礼堆满纸箱。她拨通电话，嗓音甜得胜过枝头桂花：“江北辰同志，你的超级无敌女朋友带着爸妈返程啦，傍晚就到，爱心包裹记得签收！”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低笑：“在清川玩了半个月，总算舍得回来了？”

锦江边的旋转餐厅里，江北辰坐在窗前，手指轻叩桌面。另一只手揣在西装口袋，攥着一只丝绒戒指盒，攥了一下午，掌心全是汗。

他早就算好了时间。从清川到锦州，五个小时车程。她上午出发，傍晚到。他订了靠窗的位置，能看见锦江大桥上的车流。戒指盒在口袋里揣了一整个下午，连午饭都没吃。

“路上慢一点，到了告诉我。”

“知道啦。”江云歆把手机夹在肩颈之间，一边叠衣一边絮叨，“给你带了桂花酥，给阿姨挑了缠枝玉镯，还有叔叔爱喝的云雾茶——”

抬手整理行李的瞬间，颈间吊坠从衣领里滑出来。一枚温润的本命佛玉坠，暗红色编绳，边角微微褪色。玉牌背面，浅浅阴刻四字：一生平安。

五岁那年集市人潮汹涌，她转瞬走失，吓得嚎啕大哭。虚惊一场寻回女儿后，父母心有余悸，次日便奔赴古寺请来这枚护身玉坠。母亲把红绳绕过她的脖颈，绳结打得极紧，反复叮嘱：“歆歆戴着它，会一直护着你平平安安。”

这一戴便是二十余年。睡觉戴着，远行也戴着。红绳从没松过，玉色被磨得温润通透，背面刻字渐渐浅淡。

“我们云歆最贴心。”江北辰的声音软下来，“我也准备了惊喜，等你到家就揭晓。”

“偷偷剧透一点点嘛。”

“保密。”

“不说就不说，我还不想知道呢？”

夕阳铺满天际，暖金余晖洒满市郊公路。江云歆靠在后座，指尖隔着衣料按住心口的玉坠。江爸透过后视镜看了一眼女儿，笑了笑。江妈侧身轻声说：“刚刚北辰又打电话问咱们到哪儿了，一路惦记着。”

话没说完，刺耳的轮胎摩擦声撕碎了黄昏。

一辆重型货车从侧后方撞上来，狠狠砸在车尾。江爸脸色骤变，嘶吼出声：“云歆！抓好！”

车身失控，旋转着冲出路面。玻璃碎裂的声音尖锐刺耳，金属扭曲的巨响震得人耳朵发麻。

前排的父母被惯性狠狠甩向前方，却在最后一刻拼尽全力回头。江妈颤抖着伸出手，想要够到后座的女儿，嘴里断断续续喊出两个字：“云歆——”

天旋地转，意识一层一层沉入黑暗。只有颈间那枚玉坠还牢牢贴着心口，红绳没断，玉牌边缘被温热的血浸透，把“一生平安”四个字染得几乎看不清了。

锦江边的旋转餐厅里，江北辰正低头看手机。女孩发来一条俏皮的消息，他嘴角刚弯起来，电话就响了。

“请问是江云歆的家属吗？锦州市郊发生重大车祸，伤者危急，正在紧急抢救，请立刻赶往医院！”

手机砸在大理石桌面上。丝绒戒指盒滚出去，铂金素圈撞上桌角，发出一声清脆又绝望的轻响。

他冲出去的时候，脑子里只剩女孩软糯清甜的一句——江北辰同志。

赶到医院时，护士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抢救室的红灯亮了三天三夜。

江北辰赶到医院时腿都是软的，一把攥住护士的手臂，嗓子哑得几乎说不出话：“她怎么样了？求求你，告诉我她怎么样了。”

护士递来一只透明证物袋：“这是伤者身上唯一的物品，你妥善保管。”

袋子里是那枚本命佛玉坠。红绳还在，玉沿浸透暗红血迹，背面刻着一生平安。

四个字，一个都没做到。

交警的告知、医生的叮嘱，他一个字都没听进去。顺着冰冷墙壁滑坐在地，指尖隔着塑袋轻轻抚过冰凉玉面，手抖得厉害。

他在走廊的长椅上坐了一整夜。护士给他倒了杯水，他没接。天亮了，抢救室的门开了，医生走出来，他站起来，腿是麻的。

此后三年，他每天都会来。有时候是清晨，有时候是深夜。医生说熟悉的人声能唤醒沉睡的意识，他便坐在病床前，轻声絮语。他跟她说多多又抓坏了窗帘。说楼下的桂花开了。说那家馄饨店还是排好长的队，等她醒了带她去吃。

他学会了调配流食，学会了翻身按摩，学会了看监护仪上每一条曲线的含义。玉坠被他仔细清洗干净，日日放在病房床头柜上，等着主人醒来。

每天替她擦手的时候，他都会掏出那枚戒指，细细比对她的指围，反复套在自己指尖试了无数次。

他怕尺寸不合。更怕她醒来的时候，自己已经撑不住了。

有那么一个深夜，监护仪突然报警，他吓得从椅子上摔下来，抓着医生的手浑身发抖。后来发现只是电极片松了。他坐在走廊地上，把脸埋进膝盖里，第一次想：如果她永远不醒，他该怎么办。

第二天早上，他还是照常坐在病床前，握着她的手，继续说话。

后来医生告诉他，她的脑电波活动越来越明显，有苏醒的迹象，让他多注意。

他开始不敢走开。吃饭在食堂匆匆扒两口就回来，睡觉就在病房的折叠椅上，连回家拿换洗衣服都让护士帮忙看着，快去快回。他怕她醒来的那一刻，他不在。

终于在一个破晓的晨光里，病床上沉睡三年的女孩，睫毛轻轻颤动，缓缓睁开了眼睛。

江北辰浑身僵住，眼泪砸下来，一句话都说不出口。

她醒了。

江云歆睁眼的第一眼，看见的是伏在床边熟睡的男人。侧脸压着手臂，眉头紧锁，下巴上冒出青色胡茬，眼底是浓重的青黑。病房灯没开，只有监护仪的光一明一暗。

她指尖微动。

他猛地惊醒，抬头，通红的眼睛里全是慌乱和欢喜：“云歆！你醒了！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头晕吗？”

江云歆看着他。这张脸她看着很熟悉，像是描摹过千万遍的旧画。可脑子里空空的，什么都没有。

她张了张嘴，嗓子干得发疼：“你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