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H市到乌镇很近,刚上高铁,屁股都没坐热,就可以下车了。下车后还得坐挺久的公交车,从逸只花自己攒的钱,所以能省则省,没有打车。
到了乌镇后,他去了提前订好的民宿。
民宿在一个深巷里,木门老旧,推开发出刺耳的吱呀声。所谓的前台只是一张用旧了的木桌子,桌上摆了个台式机,趴在那儿的是个胡子拉碴的大哥,抬头瞥了一眼:“有预定?”
从逸给了订房信息。
大哥连身份证都没看,扬了扬下巴,“左转第二间。”
从逸拉着行李箱,被眼前狭小的过道给震了震。
两人无法并肩通过,幽深的过道两侧是几扇关紧的门,而其中一间就是他未来半个月的住处。
虽说早有了心理准备,可看到环境后,还是缓了好一会儿。
寒假的时候,他们在普吉岛住的是一宿七八万的别墅套房,现在他自己订的是七十多一宿的单间。
屋子的床像嵌在地下的棺材,三边都顶着墙,倒是不用怕睡觉会摔下去。离着床两步距离的是洗手间,好在是独立的,不用出去跟人挤。
卫生打扫的还可以,只是设备都很旧,屋里的味道也一言难尽,潮乎乎的木质味,熏到墙缝的烟味,还有床品的消毒水味。
推开窗户,迎面是一堵墙,空气流通性很差,开了窗也没有风。
从逸自带了床品,换好后扑了进去,熟悉的气息环绕着,眷恋涌入心肺,又化作一阵阵酸水,渗进四肢百骸。
从三岁到现在,他活在钟家的庇护下。
嘴上再怎么说着和他们不一样,可究竟哪儿不一样,此时此刻才真切感受到。
宽敞的别墅,拥挤的单人间。
恒温与清新,潮湿和腐败。
一切从容松弛在这样逼仄的环境中,都会沦为拘谨、局促。
从逸心里空荡荡的,他不属于那个世界,可似乎也不属于这个世界。
直到晚上七点的闹钟响起,从逸才从床上腾地坐起。他拿着手机出门,出了民宿后,走了十分钟就到了西栅门。
又走了好一会儿,从逸掐着点给钟觉拨了视频电话。
只响了一下,便接通了。
从逸在夜晚的乌镇中扬起灿烂的笑容:“阿睡,想不想看古镇夜景?”
小小的屏幕里,肤色雪白的少年专注地看着他。
从逸切了后置摄像头。
沿岸的老房子,檐下挂着一排排灯,晕黄的灯光顺着墙壁流下,沿着一根根木柱子,像岩浆一般淌进了夜色下的水面。
浓郁灿烂,明媚到刺目。
钟觉轻声道:“很美。”
从逸眼睛不眨地看着屏幕,也放低了声音:“是啊,很美。”
美到让他恨不得立刻回到H市,回到萦绕着末药和冬加豆香气的屋子里,回到书桌前,回到他身边。
“又没吹干头发。”从逸道。
钟觉抓了下头发丝,道:“一会儿,再吹。”
从逸斜靠在了桥边上,问道:“今天做什么题了?”
“不想说。”
“怎么,不有趣?”
“嗯。”
从逸反倒好奇了,追问道:“哪本书?我看看。”
钟觉没有切换后置,而是直接举起书,遮住了自己小半边脸,只眼睛还露着。
从逸忍不住弯起眼睛,过了好一会儿才看清了书名。
“这本……不是你的心头好嘛。”
“是。”
“那怎么会不有趣?”
“不知道。”
从逸嘴角的笑容一僵,视线挪动了一些,看向远处金光晃动的水面,说道:“因为……一个人吗?”
“……”
“钟大哥呢?”从逸又看向他道,“他在忙工作吗?”
钟觉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反而轻声道:“逸哥。”
从逸的心直颤悠:“嗯?”
“看你。”
“……”
“我要看你。”
从逸声音微哑:“好啊。”
他切到了前置摄像头,自己的脸浮现在屏幕右上角。
一时间,两人都没再说话,只目不转睛地看着对方。
一个旅行团上了桥,导游举着旗子,说着最佳的拍照地点,游客们兴致勃勃地走上来,一个个排着队拍照。
钟觉出声了:“人,很多。”
从逸也像是被从梦里拽出来一般,说道:“是啊,人可多了呢。”
“我去不了。”
“没事,你想看哪儿,我都照给你。”
“嗯……”
从逸想起三年前的暑假,那时他只要接到钟觉的电话,就有说不完的话。现在依旧是同样的视频电话,两人却说着说着就会陷入到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