莉西轻飘飘把脸偏到一边，咂吧两下嘴，百无聊赖的样子。

场面凝固片刻，重新流动起来。

几名宫廷侍卫牵走马车，也带走茫然摸不着头脑的车夫，按照莉西的指示，将他们送回维尔斯特宅邸。

一批侍女如云般飘来，动作轻巧地收拾好议会厅中的狼藉，尤其是那张镶金的墨绿大理石桌面，她们将它擦拭得洁净如镜，能够倒映出烛火和每个人的身影。

皇帝理了理他气派的礼服和金穗带，在长桌的最前端正襟危坐，干咳一声。

会议继续，只是新换一个议题。

莉西漫不经心抬眼看看，到角落拉开一把空椅子，坐在与伊里斯最远的距离。

“那么……都说说吧。”皇帝说。

议会厅里却冷着场，无人回应。

大臣们各个闭口不言，只一双双老眼显出与年龄不相符合的“灵动”，在莉西与伊里斯之间来回逡巡。

而当事双方，一个只是意味不明地微笑，而另一个惫怠地耷着眼，哈欠连天。

见状，皇帝长吁短叹，兼之愁眉苦脸。

他知伊里斯的冷硬，于是把突破口放到看上去更好说话的莉西身上，主意一定，便端出慈祥的面孔看过去。经岁月雕琢而不减风韵的脸上，摆着恰到好处的苦恼与为难。

一大把年纪，摆出这个样子给谁看。

莉西直接冷笑：“怎么，我回来得不好了？”往后一靠，椅子斜斜地滑出一段，“那我走，我现在就回阿瑟尔。”

今非昔比，她可懒得再受皇室的闲气。

皇帝一愣，顿时风韵不再。

皇后也一怔，不可思议地看她。

但皇帝不愧为皇帝，顷刻反应过来，赔上笑意：“请坐，请坐，维尔斯特小姐。事关重大，我们只是在斟酌该如何开口。”

又忧伤地叹息一声，摇了摇头：“维尔斯特小姐，想必你也有所听闻，如今帝国正陷于巨大的危机之中，我没有一日不为危机中受难的人们感到忧伤、心痛。”

哦，好一位爱民如子的贤君。

虽然有夸张表演的成分，但不乏也带着几分真心，毕竟如果国亡了，他又该去统御何人呢？

莉西斜眼冷睨着他，听他又表演了几句。说到最后，他还提到失踪的安德鲁，哀叹连连，全然一个悲痛的老父亲。

一旁的皇后红了眼，不时用手帕拭泪。

“安德鲁被我们惯过了头，有时傲慢鲁莽，并非本意。他其实是个好孩子……唉，他配不上你，真是可惜。”

他絮絮叨叨，再说下去，对安德鲁的提及就要比令他“忧伤心痛”的国民还要多了。

莉西敲了敲桌面，邦邦两声。

“陛下，您家里的灾难我已清楚了。现在，还是来说说这个国家的灾难吧。”

“哦，当然。”

座首的中年男人倏然正色，从一个父亲变回一位皇帝。

“有关这场灾难的来源，神圣的教廷已给出解释——我们人类一直受伪神蒙蔽，供奉着祂，却没想到，祂是一切不幸、灾殃，以及恐怖魔物的发源。当祂在时，黑暗尚还可控，因为祂要我们适当的恐惧，去维持祂适当的权威；而当祂骤然陨落，灾难便彻底降临，混乱如瘟疫，要将人类推入万劫不复。”

皇帝一口气说完这些，停顿。

大臣们全都面色凝重，为这无论听几次仍恐怖依旧的真相眉头深皱。

皇帝充分地给予他们皱眉的时间，然后清清嗓子，补充上颇具希望的后半段讲演。

“幸而，人类没有被命运无情地抛弃。伪神注定陨落，为此，先知的救世神早早化身为人，行走在我们之中。”

说到这，皇帝对伊里斯微微点头。

伊里斯礼貌颔首。

皇帝神采奕奕，昂扬作出结语：“祂将予我们支撑与力量，使我们度过寂寂黑暗，重拾光明与希望。”

莉西听罢，深深叹服于这套颠倒黑白的说辞，古神与新神，摇身一变救世神与伪神，伊里斯公然走向台前，他的所有行为都让人挑不出错处。

因为错的是伪神。

好惨呐，伪神，超级背锅侠。

“既然救世神来拯救你们了，那非得让我回来做什么呢？”她问，“我这种无名小卒，遇到危险只会大哭和尖叫，帝国如此险境，我又能帮上什么忙呢？”

“咳。”皇帝忽然摸了下鼻子，“对外的说法是，你就是那位救世神。”

她就是那位救世神——所以她不回来，帝国就有大难啦。

莉西眯了下眼，又缓缓瞪大。

不得了，她听到了什么？就算是胡言乱语，这也太过火了些。

“我是救世神，那伊里斯是谁？”

“您的神使。”

皇帝突然使用起敬语。

莉西气笑了。

“我怎么不知道我是救世神？”

“因为那是对外的说法。”皇帝解释，“对内，在这间小小议会厅的所有参与者中，我们将保留这件事的真相，一个真正的秘密。”

秘密即是——伊里斯才是真正的救世神，去年冬在大密林，祂给了伪神一次悔悟的机会，却被伪神欺骗，酿成更大灾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