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震耳的爆炸，没有伟大的牺牲。我们三个很狼狈地站在轨道上，看着芬里厄无助地倒下，像一个被放光了气的气球。

祂最后还是没有吃掉耶梦加得。

瘦小的女孩被放在了地上。她现在和夏弥一点都不一样，黑色的头发黑色的皮肤，除了四肢还保留着人的特征，其他都已经像一条完全的龙了。她的哥哥坐在她旁边，靠着已经没有呼吸的妹妹。

芬里厄还是赤着脚，和我第一次见到他一样。只不过他现在浑身都在流血，被言灵反噬之后的力量撕扯着他的身体，金色的眼睛逐渐熄灭，仿佛一对蜡烛的生命即将走向尽头。他骗了他妹妹，他还是没能下定决心吃掉她，哪怕耶梦加得在笔记本上告诉他可以油炸可以清蒸，他还是没有露出自己的牙齿。

他的人形态真的很瘦，比路明非还要瘦。他抬起手，手背上还是他无法很好隐藏起来的龙的皮肤。他的眼睛看向我，像一潭安静的湖水。

“姐姐……你昨天晚上……没来……”

他说的很慢，每个字都像耗费了很大的力气。他没说恨我，没说是我费尽心力欺骗了他，只说我没来，他一直在等我。他的手还是那样凉，不分春夏秋冬地凉，但是脉搏变得越来越弱。

如果芬里厄不是龙，他也许会很开心地生活着。每个人在他眼里都是好人，每天能看到电视，吃到薯片，能和自己喜欢的人一起把马里奥打通关，就已经足够开心。死这种深奥又复杂的东西，不在他思考的范畴内。哪怕他的翅膀一挥就能扇起一阵飓风，他也只在乎晚上妹妹会不会来陪他玩。

“我一直在等你……”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一句“对不起”在我嘴里翻来覆去地说，直到我的嗓子都有些哑了。他什么都没做错，这件事情从头到尾都是我不好。是我故意接近他，是我两面三刀地陪他玩，是我答应了要回来找他，却迟迟都没有履行我的约定。他换上了我给他的衣服在地铁站等我，见到我的第一面我却在研究要怎么杀他。

芬里厄的瞳孔慢慢溃散。路明非没有骗我，龙王的死，和任何一个普通人没有什么区别。诺玛的声音在一阵乱流后响起，要求我们带上山与大地之王的龙骨十字，离开这片摇摇欲坠的尼伯龙根。

不是芬里厄，也不是夏弥。是山与大地之王。

路明非没说话，从背后伸出手，捂住了我的眼睛。我听见血肉被撕开的声音。路明非的手在抖，他以前连杀鸡都不敢，这次却要让他把手伸进龙的胸膛。

一辆地铁碾开空气中的沉默，我和路明非把楚子航扶上车。楚子航看起来并不好，血虽然止住了，但嘴唇白的厉害。我让路明非扶住他，把最后一支药拿出来，注射到了他的胳膊上。

八分钟这辆地铁能开到下一站吗？我也不知道。诺玛应该会准备好救援和药物，在尼伯龙根的尽头等待。我所能做的，也只是让他不这么痛而已。信号的屏蔽解除，我手机里的消息噼里啪啦地作响，我强撑着力气打开手机，有芬格尔的，有克里斯汀的，甚至有凯撒的。

最上面的是徐总的消息，IP地址已经来到了北京。

地铁开的很快，速度让我的耳朵起了耳鸣。楚子航还是意识不清，我的背上已经被冷汗浸湿了。

肯定是她自己想要来北京玩，肯定是她拍了去天安门玩的照片发给我，说不定还去走街串巷地找好吃的本地小吃，然后和我吐槽冰糖葫芦太酸，或者是豆汁她只闻了一下就决定全部倒掉。一定是她自己心血来潮，瞒着我，想要来她前半辈子都没见过的首都看看。

诺玛还在公共频道里要求我们简述伤亡情况。我把耳机摘下来，扔到了脚边。我的手指颤抖着输入锁屏密码，徐总和我的合照向上滑，我很快看到了她给我发的消息。

最开始的那条是上午十点发的：

“美玉！我他妈来北京了！带着咱妈哦！”

然后是十点半：

“我准备自己坐地铁去王府井玩一圈，你说咋样。”

最后两条没有标注时间，只显示是“刚才”：

“我被石头压住了，你要报警，王府井地铁这边。”

“我想你了。”

上一次徐总说这话，还是我刚到美国的时候。是她主动打过来的电话，她在病房里陪我妈看电视，我抱着书在回宿舍的路上。电话里她的声音不大，但这句话很清楚。然后她又迅速地岔开话题，开始说我妈今天中午吃的午餐。其实说来说去也就这么几样，我都能背出来。

可是她想我这句话，我还是很少听见。话说出口连她自己都觉得矫情，很快就说要把电话给挂了。可是直到我走到宿舍门口，她也没有挂电话。我不在的日子她肯定觉得很无聊，她不在的日子我也是。

我几乎是冲下了地铁。尼伯龙根的毁灭还是波及到了现实世界，曾经的交汇处开始坍塌，现实世界的地铁被砸成了两段。大部分群众被有序撤离，还有一小部分没来得及走，被留在了废墟里。救护车和警车的声音很大，有衣服上带有世界树标识的人在人群中穿梭，像是在找寻龙的踪迹。

我用尽我最大的力气去呼喊她的名字。周围有人已经在担架上被盖上了白布，我逼自己集中精力，想在混乱中去努力辨识徐问娟的脸。有学院的执行部员看到了我，跑过来对我提出质疑。

“诺玛让你们在专列上原地待命，你怎么跑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