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人，犬山家今晚的宴席，点名要求您参加。”

丹增敲门的时候，我和绘梨衣正打到最关键的第三回合。她的莉莉玩得太刁钻了，我拼尽全力也只能撑下一把，最后连舞的必杀都没用出来，就被打倒在地上，荣获一下午第17个失败。她其实已经让我了，绘梨衣最拿手的角色是豪鬼，但她只是默默在选角色的时候换了平时不常用的莉莉，想让我输的没那么难看。

“我知道了，你下去吧。”

我清了清嗓子，想让自己听起来更像源玉枝一点。绘梨衣放下手里的薯片，从冰箱里拿了两瓶汽水，把其中一瓶扔到了我的腿上。

我来找她的时候不会穿得很正式，早上随意找了一条宽松的裙子就坐电梯下来了。我来的时候她刚洗完澡，我想了想，学着源稚生帮我吹头发的样子帮她弄干了头发。她的头发比我刚见她时要长了，现在垂下来已经到了腰部的位置。我小心翼翼地把她头发中间一个个小小的发结弄开，她没有老实地坐在原地，东摸摸西碰碰，吹干她的头发倒是把我弄地一身汗。

我原先并没有预想会和她有什么交集，只是源稚生随口提了一句“绘梨衣需要一个年纪相仿的女孩陪她说话”，我就带着和果子拜访了她。她那天在玩星际争霸，玩得很好，甚至可能比路明非还要好。

“换了新的洗发水吗？”

和我之前闻到的不一样，味道有点像我用的那种。她回头看了我一眼，没穿鞋，“哒哒哒”地踩着湿乎乎的脚底去拿速写本，然后写给我看。

“换了和玉枝一样的。”

我之前问过她，在有一天陪她玩街霸的时候。在蛇岐八家所有的人都会规规矩矩地喊我一句“夫人”，她无论是夫人还是嫂子从来没说出过口，从第一面就叫我“玉枝”，在源稚生面前时也这样，毫无避讳地把我的名字写在纸上。

她没回答我，只是继续手上的操作，我很快输了那天晚上的第一局。然后她拍拍我的背，像在给小猫顺毛。

丹增的效率很高，在我回到家时资料就已经放在桌上了。源稚生那天晚上没有回来，我就着客厅的灯光，看完了绘梨衣的资料。

上杉家最后的家主，不能在人前发声的“月读命”，源稚生把她当做珍珠一样藏在源氏重工里，没有别的原因，是保护，也是隔离危险。资料上只能写到这里，我在辉夜姬处的权限有限，日本分布没有理由让我知道太多。

源稚生偶尔会和我一起去看绘梨衣，但她还是像平常那样，没有因为她看起来十分严肃的哥哥的到来而感到紧张，只是招呼我让我坐下，然后打开主机，把手柄塞到我的手里。源稚生也对这样的场景似乎已经习以为常了，坐在旁边用笔记本处理文件，在我被打得实在需要帮忙的时候替我一把，然后和我一样双双战败。

她有一天把她的Switch拿了出来，红蓝的手柄很常见，她塞了一块卡带进去，在速写本上问我会不会玩马里奥。那大概是一月份，刚刚结束了新年的参拜，她坐在被炉里，歪着头看我。

我问她能不能换个游戏。

他们太像了。强大的力量，被藏匿的住所，甚至喜欢的游戏和零食。只是芬里厄没有办法再睁开眼睛，而绘梨衣还可以。她会笑，会写字，会认真地问我想吃点什么。像得我有点害怕。

像的如果有一天她死在我面前的话，我会先把自己捅穿的。

我把汽水拧开，灌了一口。她坐在我旁边，把头放在了我的肩膀上。红色的头发和我的头发交织着，最后流淌到她的前襟。她拿起发尾，把两节头发搓在一起。她做的很认真，我没说话，熟悉的洗发水把我们连在一起，樱花的味道很适合她。

走之前我让丹增把前几天我买的那套《名侦探柯南》的漫画拿给她，厚厚的一大套书，是我让书店老板准备的预留收藏款。她脸红红的，看起来很开心。在我将出门的时候拉住了我的袖子，她没拿出速写本，只是低着头，用这个动作问我什么时候回来陪她一起抓凶手。

她还是没穿鞋，光着的脚踩在原木地板上，圆圆的脚趾缩在一起，好像也在紧张地等我的回答。

“绘梨衣去穿上袜子好吗？光脚在地上会着凉的。”

惠子和富子看起来早就在门口等着我了，惠子手里拿着新做好的黑留袖，富子则端着那顶白色的市女笠，恭敬地站在门口。

更衣的房间很大，她们用几乎相同的动作为我挽好了对称的发髻，身上的伤口被一丝不苟地全部遮盖。富子为我装点上最后一支发钗时源稚生推门进来了，双胞胎同时低下了头，绕过屏风离开了房间。

他从托盘里把带拿起，用眼睛稍微比划了一下，在前方绕过我的腰部，在背后绕成一个结。他的动作很严谨，算不上熟练，却也挑不出错来。他点点头，示意我把剩下的带缔递给他。

“犬山家主没有邀请我，我不好贸然前往。”

他细致地调整着绳带的角度，让它恰好安置在腰带的中间。源稚生依旧用的中文。我的角度只能看见他低头整理的发旋，他没有留给我解读他表情的空间。

“自己小心，有事联系我。”

尽管我们都清楚他给我的那个手机我从来没有主动使用过，但我还是回了一句“好”，没有让他的话落在地上。

镜子中的源玉枝无可挑剔，脑后的头发细致地挽起，黑留袖的底部绣着御所车和一只整理羽毛的白鹤。源玉枝站在源稚生的旁边，看起来真的仿佛一对天造地设的夫妻。他没再说话，偌大的更衣间里只有我们彼此的呼吸声。

鸿门宴办得大张旗鼓，犬山家的家臣站在门外，只有一个侍女将我引进内室。我的头上戴着白纱，宅院走廊的灯光略暗了一点，我的步幅便没有往常那么快。但她没有催促，只是在我前面慢慢走着，一路上我们没有遇到任何一个人，犬山宅像是一座安静的坟墓。

打开门的时候犬山贺坐在上首，美国来的男人把头发全数梳到了背后，手里端着一杯清酒，像是想通过这种方式开始解读日本。

没有任何透露的消息，没有大张旗鼓的人员访问。希尔伯特·让·昂热只身匹马来到了这里，像是用这种方式挑战日本分部的话语权。他不会为了几个学生就跨越一整个太平洋坐到这里，但他出现的地方，一定会带着血的喘息。

“美玉同学，你来了。”

我把市女笠摘下，放在了座边。昂热像是完全无视了我已经退学的现实，依旧用从前的方式称呼我——尽管那份文件是他亲手签字的。

昂热的腰间佩了一把折刀，而犬山贺的手边也放着一把武器，那把我只在辉夜姬的资料上看见过的名刀，鬼丸国纲。我将手放在身侧，童子切依旧安静地佩在我的腰带里。没有人告诉我要带刀，但我还是带了，和他们一样。

外面的宅院安静地过分，但硫磺和硝烟的味道，是没有办法被遮盖的。

“这是你的学长。想必你之前也和阿贺见过了。”

昂热很熟稔地为我介绍起来，像他才是这场鸿门宴的主人。犬山贺没有搭话也没有反驳，只是沉默地坐着，像一个不会说话的武士。

“阿贺，不介意我用中文吧。”

“据我所知源小姐的日语已经说的很好了。”

“但我们总不能让女士迁就我们的习惯，对吗？”

不是反问，而是肯定。昂热笑着，走过来，亲手为我倒上了一杯酒。酒液澄澈，是我在日本难得一见的好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