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习惯了洗完澡先放着头发不吹干，所以当我包着头发看到源稚生躺在床上看书的时候，算是各种意义上的吓了一跳。

自从我住进源氏重工之后，在每周固定的时间结束我都会去先洗澡，一般他都会直接离开去自己的房间，这种方式避免了很多尴尬，这是我们两个在这几个月内形成的心照不宣的默契。但今天没有，今天他换了睡衣，坐在床头，靠着我平时睡觉的枕头，手里拿着一本川端康成的小说。我私下认为他并不是会喜欢看小说的人。我调整了一下表情，还是准备先回浴室，把头发吹干了再来面对他。

这是我从高天原回来的第二天，也是我和源稚生每周六雷打不动的“抱きタイム”（拥抱时间）。但目前除了我两之外蛇岐八家的其他人好像有些不是很满意，起码在第二天早晨来为我检查着床情况的医生总是皱着眉头，好像什么伟大的愿望落空了一样。

其实我不喜欢周六，哪怕源稚生无论是显示屏还是硬件都是顶配，也尽可能地放轻动作。但还是会痛，我也不可能在这个时候和他说“停住停住”，然后下床给自己扎一针吧——更何况那群医生千叮咛万嘱咐让我千万不要用，以防我失去了痛觉在过程中完全变成一摊死肉，让他们的大家长兴致全无。

我是用冷笑回答他们的。总不能只允许你们日本分部算计卡塞尔，就不允许秘党留后手了？要是我的身体真的能够那么容易受孕，秘党又怎么会轻易将我交换给日本。哪怕真的可以，孩子又怎么出生，我的身体会在最慢三秒钟之内恢复伤口，它连最基本的呼吸第一口空气都做不到。

“如果觉得累可以不用遮瑕刻意遮盖伤口，我不介意。”

源稚生没让我顺利退回浴室，他放下书，很随意地看了我一眼，说的是中文。

我们私下里的交谈从来没有用过我的语言，大部分时候是我跟着他用日语，在有些时候实在想不起哪个名词了，才大费周章地用英语打一个补丁上去。在外面就更不用说，我遮着脸站在后面，源氏夫人需要说的话就这么两句，翻来覆去地我已经背的比自己的母语还要熟练了。

我看了一眼裸露在睡裙外的伤口，很多，很密，是正常人看了都会有些不太舒服的程度。每天起来第一件事就是被家仆拉着在我的全身上下上一遍遮瑕，在周六这个程序会更加精密，几乎一次就能用完一盒。

总之日本对制造完美混血种这件事，真的很执着。蛇岐八家，真的很恨秘党。以至于哪怕知道对方送来的有可能是一个陷阱，也愿意在我身上投入人力财力，只求有一点点能够战胜对方的可能性。

他见我没有第一时间接话，把书合上，从床头拿了个不知道什么时候放在那里的吹风机，示意我过来坐到床边。

源稚生的动作很轻柔，和我见过的任何一个场景中的源稚生都不一样。他的手指上还是带着坚硬的茧，那是他和蜘蛛切合作的结果，但他分开我头发的动作并不强硬，反而过分柔和，以至于让我心中有些山雨欲来风满楼的预感。

风筒在我耳边送风，室内的灯刻意地设计成了昏暗的氛围，我盯着落地窗外的夜景，等着他开口。

但是他一直没说话，直到我的头发被完全吹干。每天被起码三个人打理的头发现在已经不像从前那样毛躁，只是一掐还是容易断，和凯撒那种从出生便会为自己的头发上保险的那种人还是有本质上的不同。

我现在已经很像源玉枝了，起码在表面上。

他又重新拿起了那本书，我不知道我现在应该到哪里去。我偷偷看了一眼我的枕头，还被他牢牢地压在背后。尽管住宅里还有几间空房间，但我也真的很想和我的被子枕头一起过夜。没能纠结太久，我还是坐在了床上，靠着床头打开了手机，想假装自己有事干的样子。

其实没什么事，路明非他们的事也不能在他给我的手机上处理。高天原在最开始我就放心交给座头鲸，现在丹增没给我打电话，那就说明一切正常。

成为源稚生的敌人没好处，但是我现在做坏事没什么成本。

东京的夜晚很繁华，所以人也很容易在城市里迷路。窗外的天空树在前几年就已经代替了东京塔，给所有无论是出生于东京的人还是外乡涌入的来客一个方向上的指引。但还是有很多人溺毙在霓虹灯的海潮里，每年都是这样。

“你见过他们了？”

“谁？”

“卡塞尔来的三个人。”

“没有。”

他指的当然不会是那天赌场的意外。我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平静一些，像是完全不知道蛇岐八家发生了什么。

是不是回答的有点太快了？骗源稚生不是简单的事情。我有点懊悔，但仍然打起精神，直视他的眼睛。这是让我看起来不像在说谎的第一步。

“那就没有。”

他低下头，手上的书又翻了一页。

我甚至已经做好了他下一秒就把我扔给八家强行拷问的场景，背着他打开手心才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手里出了这么多汗。但他没有，他只是轻轻拿起，又轻轻放下，就好像这个问题无关紧要，只是他心血来潮，在温存之后的随口一问而已。

但他比我要清楚这件事的重要性，这个问题甚至是由他造成的。是他在他们下潜之后第一时间决定切断他们与岸上的联系，在找到诸神的预言之后就计划让他们葬身海底。现在他们被藏进了东京的黑夜，他应该比任何人对他们的行踪都更加重视。蛇岐八家的大家长从来都是说一不二的人，所以我可以预想他会在源氏重工的会议室中问我，但却没想到是在现在，甚至他手里还拿着一本无关紧要的书，然后把这个问题轻轻抛给我，又轻轻收了回去。

所有事情在我的脑子里打了个结，我反复提醒自己现在叫源玉枝，要在该表现愚钝的时候愚钝，像他们预计的那样作为实验品、作为一柄刀留在源稚生身边，没有别的选择。

我把手机放到床头，拉长自己的呼吸，假装自己累了一天，已经陷入了平稳的睡眠。

从1开始，我数到第1298的时候，源稚生还是没走。他大概隔80秒左右会翻一页，但是一直没有离开的意思。至于为什么是数到第1298的时候我没继续往下数，是因为我的胃很不争气地响了一下。这个声音不止说明我饿了，还说明我确实没睡。

丹增给我带的晚饭我应该吃的。我今天晚上后悔的事情太多了。

“我去做乌冬。”

他翻过身，在我耳边说完就开门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