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末倒寒，抹邦川的残雪未消，洮水上的厚冰还成块地覆在石缝上。

“出京前，成国公嘱咐我，在北鞑使团入京前，西征需得有一场像样的胜仗，方能压制其气焰。”恒王站在沙盘边上，将赫洛赤的将旗拔了，又插上，搓了搓手掌，有些急不可耐。“这一路我等急行军，从京城昼夜兼程而来，已得了十多日的先机，怎么到了战地，你却扎营不动了。”

陆彦钧坐在主案前头，神色轻松地绑着他的裹臂：“殿下莫慌，赫洛赤是逐水草而居的部落，如今洮水上的厚冰还在，再待三个晴日，便可以瓮中捉鳖了。”

“瓮中捉鳖？你料定固尔扎在这洮水上头？”恒王将信将疑。

“非也。固尔扎在何处，此时尚未可知。”陆彦钧起身走到恒王身侧，抽刀指着沙盘上的将旗，向他解释：“抹邦川上游有一处石城木寨，是固尔扎麾下第一铁骑营主将阿勒坦的驻地，他是固尔扎心腹，所领骑兵也是赫洛赤的全族精英。这便是臣打算第一个拔掉的铁钉。”

“你打算引蛇出洞？再活捉拷问？”恒王提出了自己的战法。

陆彦钧不经意地皱了眉头，瞬时又恢复如常：“殿下英明。西番铁骑利野战冲锋，不利火器与隘口。此战要以战术取胜，需得令前哨佯败，以敛锋诱敌；待其长驱出川，直扑中军营帐，再以弩车营，盾车营在河滩列阵，两翼山梁伏火炮猛攻，挫其精锐。最后从车营两翼出骑兵突击反冲，成合围之势。”

“实在是妙法。”恒王抚掌感叹，“此战我们可要活捉阿勒坦？”

“此战，臣打算枭首阿勒坦于阵前，以振军心；活捉阿勒坦副将亲信，以获敌情。”陆彦钧揉了揉手腕，低眉浅笑道。

“彦钧啊，你需要本王做些什么？”恒王双臂环胸，信心勃勃地看着陆彦钧。

陆彦钧眨眼之间，胸中已有成算。“殿下随我坐中军大营，指挥军机战术便可，四哨参将足以解决了。”

恒王先是一怔：“怎么听着，像是要让本王不要乱动，只呆着便好。彦钧啊，本王虽未上过战场，但令行禁止的道理本王是懂得的。你是主帅，有差事尽管派给我，我必定听候差遣，一马当先，绝不退缩。”

“殿下多虑了。这是场小仗，此处地形最利四哨配合，正好训练战术。如今战期未定，打法不宜定的过早。中军只是当下无事。待战机来了，自会有安排。”

听闻至此，恒王才满意地点头。

陆彦钧这才作礼告退。出了营帐，他抬手喊来了陆十七：“你这些日子就跟着恒王，别让他乱来。”

六日后，连得两个晴日，洮水上的厚冰终于酥出一层白茬。

陆彦钧将中军大帐往河滩方向悄悄挪了半里。又遣前哨参将带一队老弱，故意在抹邦川上游隘口露出破绽——旌旗稀拉，营栅虚扎，远远望去，像大岑兵士在雪地里熬了近二十日，已然颓败，在仓促中扎下的疲军。

恒王在帐中踱了半日，到底按捺不住，唤陆十七来问：“彦钧这是要做甚？前哨这般稀松，就算是诱敌深入，这般弱残之状，若阿勒坦趁夜劫营，如何保得了中军大营？”

陆十七垂手笑道：“十七遵大帅将令，护着殿下周全便好。旁的，殿下须得去与大帅商量。”

恒王瞪他一眼，却也只得坐下，与陆十七就着舆图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

阿勒坦此前得报，称大岑前哨疲软，中军空虚，或有可乘之机。观察了数日，见陆彦钧毫无战意，判定情报可信。当夜便请战，尽起族中精锐铁骑，出抹邦川，直扑大岑中军大帐。

人定时分，阿勒坦率四千铁骑冲出川口，不到半个时辰便将前哨营烧杀殆尽。

他在川口处观察到溃军逃回了中军大帐，又遣小队四面查验，仅在川口左右两处各有一门大炮。左处炮台临近阿勒坦埋伏区，右侧大盘更近中军大帐。若是抢占两处，便可在川口处形成隘口合围之势。

阿勒坦顿觉抢得了先机，驻兵一千原地待命，再分兵五十，爬上两侧山翼，先抢靠近中军大帐处的右侧大炮，待自己带兵逼近中军大营时，再抢占左侧大炮，以做防守。

不过两盏茶功夫，先机部队返回信号，右侧大炮得手。阿勒坦便放开蹄脚，卷着雪沫与尘烟，直扑那座空疏的中军。

先行部队扑到中军帐前七百步。陆彦钧此时还稳坐中军营帐内，只令左右哨小股部队上前拦截。谁料左右哨刚出，陆十七便入帐来报：“大帅，恒王硬要跟着左哨冲出去，还多带了一队五百人亲兵。”

陆彦钧无奈，只能亲自出去，将恒王从左哨部队里堵了回来。

“殿下，这批兵是去诱敌的。您跟着冲出去，会扰乱军心的。”陆彦钧只能挡在他身前，低声劝解道。

“我身为大岑亲王，不能只躲在这中军营帐中坐观。”恒王将长枪插在地上。

“殿下，只是此刻不动。如今阿勒坦还有千余骑兵在川口上，需得骗他深入，我等才能关门打狗。”陆彦捏紧了拳头，但还是只能耐心的与他讲兵法战策。

“还要等到何时？如今敌军离我等不足六百步了。”白刃战近在咫尺，恒王语气焦急。

陆彦钧自鼻腔长吁一口气，抓着恒王的胳膊，只能以大帅身份，将他拉入后哨营。“恒王听令，你即刻入后哨营，随后哨参将前去布阵。”

恒王这才找到了些在疆场上的真实感，立即领命跟着后哨参将去河滩。

约莫再过了三刻，大岑左右哨军兵佯退，引阿勒坦先头部队长驱直入。

出乎意料地，阿勒坦并未将后方余兵一并带入。

“大约是料定大岑军兵太弱，后头的驻兵可以回营喝酒了。陆十一，传军旗，左翼大炮先将动，将后头的驻兵引进来。”陆彦钧纵身上马，一手执长枪轻转，背到身后。

“传令，左右哨前锋分路，随我与参将，分绕弩车营、盾车营后，待阿勒坦驻兵七成入囊，再围攻。”

片刻，中军大帐众人依序离散。

等阿勒坦先头部队扑到阵前，才发现帐栅俱空，只有河滩上森然列着一道怪阵——弩车营在前，绞盘绷着碗口粗的绞索，一排排弩臂如巨蝗敛翅；弩车之后，盾车立如高墙，生牛皮蒙面，再用泼了水的麻被裹了三层，敌军的箭矢落上便会滑落。

阿勒坦的前后部队间已被隔出了近八百步。

此前被阿勒坦拔掉的右翼火炮，早已被埋伏在山头深处的军士再度拿下。川口两翼山梁的暗影里，将军炮早已就位，炮口正沉沉压着赫洛赤铁骑必经的窄道。

陆彦钧下令，对着阿勒坦驻兵前侧百步处，发了两枚空炮，佯装出阿勒坦前军被围的假象。阿勒坦副将定睛一看，后颈发麻，大事不好！遂带着剩下的千余人马迅速往河滩奔袭，前来驰援阿勒坦。

身后顿生炮响，阿勒坦勒马一看，阵势不对，但收之不及。顺着炮火声冲过来的竟是自己的人马。

阿勒坦前锋已撞上盾车，瞬间乱了阵脚，此时，才想着往后回撤，却已晚矣。

陆彦钧立命两侧弩车齐发，咻咻之声连成一片，箭雨压着马背削过去。

盾车后的军士擂鼓助势，箭矢如蝗，专射马腹人丛；山梁上火炮轰然炸响，冲锋的骑兵成片翻倒，血雾混着雪沫腾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