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原寒气未消，枯草犹存，只有零星几点浅绿，怯生生从干裂的土缝里钻了出来。

下马关外南侧台地上，连片的军帐层层铺开，灰白的毡帐顺着地势错落排布，外围掘出了丈余深的壕沟，沟边堆起掘出的黄土，垒成了简易土垣。

站在略高处便可以望见，北面灰蒙蒙的旷野上，大片的白帐顺着滩地铺开，更远方山峦土色苍黄，山头还残留些许残霜。

抹邦川首捷后，陆彦钧追着赫洛赤余部一路往东，在大罗山口遇到了横冲出来的兀剌部精锐。

如今赫洛赤残部、兀剌部精锐分守大罗山南北，陆彦钧横在韦州，三者对峙近十日了。

恒王掀开帐帘走了进来，手头拿着一份塘报。他笑盈盈地递给陆彦钧：“临洮各边口传来的呈报，临夏自松山沿线的关口都堵住了，未见固尔扎身影。你果然料事如神，这厮定是要从兀剌部借道东去。否则兀剌部也不会与我们在此处对峙了。”

陆彦钧放下笔，接过恒王递来的呈报，一边不吝赞颂：“殿下过誉了。幸蒙殿下鼎力，抹邦川一役大获全胜，俘获阿勒坦亲信。才知晓固尔扎意图东进，寻求额尔额汗的庇佑。这才让臣能先设防，围堵大岑关口，逼着他只能来贺兰山靖虏卫一线。”

“现如今，我们与兀剌部这样僵着，是不是早些跟兵部请增援更好？”恒王在大帐里踱来踱去，朝陆彦钧提问，此时的兵力悬殊是一万余对峙三万余。

陆彦钧继续细致地解释：“殿下莫慌，机动调援的塘报前日已经递出去了。定西卫和固原卫的驻军也时刻关照着。兀剌部如今只是守在他们的驻地，既堵了我们，也堵了赫洛赤。此时冲出来，应是与北鞑使团有关。我们需得等等金陵的消息。”

与此同时，金陵上空，墨云四合，漫天阴霭沉沉压下，一场暴雨蓄势将落。

“台吉也需体谅，自从魏晋被陆平枭首，我们在右军的地界上，着实补不上人手。”城南这处院落里，刘则与朱蕴嵩卑微地以北礼跪在彻辰面前。

刘则见朱蕴嵩面色铁青、不发一言，只能抢先解释一番，以免贵人怪罪。

“朱大人，是你们自己向浑台吉保证，说能绕过右军，让固尔扎经由大岑北上的。”彻辰低头看着自己手指，连眼皮都没有抬。

“彻辰台吉，老夫也并未食言。如今只要固尔扎能过了贺兰山，去大同边口，徐达高自会让路。”朱蕴嵩满面从容，言辞圆滑。

“你们现在的法子，固尔扎是一定要进北鞑疆域了。那我父汗这封割席的国书算什么呢？我不管你们与浑台吉达成了什么交易，但现在是我坐在此处。二位打算怎么办，最好还是掂量掂量。”

“如今我已命兀剌部兵马，扼守贺兰山至靖虏卫一线。这边关急报还有几日才得进京，二位大人尚有时日权衡斟酌。只是，二位终究要赌上一赌——是浑台吉的耐心更久，还是你们的肃远公撑得更久。”

彻辰倚坐轮辇的毡垫之上，身子微微向后斜靠，隔着那层半透的织金面幕，狭长眼缝里的目光淡淡扫过二人，一派从容倨傲。逐飔得令，将一份卷轴交到朱蕴嵩手上。

卷轴上是此次互市的关键争议，北鞑想在市口，市期与市种三项上达成的目标。一并列上的，有了一个新条件，便是肃远公陆彦钧的性命。

他将卷轴递给刘则看了一眼。刘则皱起眉头捋着胡须。“彻辰台吉，这般条约定下，要尽数兑现，怕是胜算不高。如今军方以成国公为首，态度始终强硬不肯退让。我辈儒臣，缺了他在御前的支持，处处掣肘。”

“所以，这不是已然给诸位指了路子。先除一个肃远公，断了九边一半的臂膀，还不能让他收敛吗？”彻辰笑言道。“朱大人，这些东西换浑台吉为你再杀一位皇子，可是笔好买卖。他可比赫洛赤有信誉多了。”

朱蕴嵩怫然变色：“这陆家枝脉凋零，多一个陆彦钧也难有回转余地。北鞑何必偏要他的命。”

逐飔抬手抓住朱蕴嵩的双肩，贴在他耳边，压低了声调：“三年前，陆彦钧光靠一个定西军，就将诺海的四万兵马堵在固原山口动弹不得。如今他得了肃远公的名号，这三个字，能在西陲北境上号召起多少队伍。可还需我多言？”

一席话说完，屋内顿时陷入死寂，两位大人垂首缄默，谁也没有开口。彻辰不待他们回话，微微抬了抬下颌，逐飔便推着轮辇调转方向，径直离去。

“座上，这个彻辰杀出来横生枝节，其意何居？”刘则将手头的卷轴捏作一团，扔去了墙角。

“他要肃远公的命，你没听明白吗？他们怕大岑还有下一个成国公，怕这互市的甜头不能再吃个三五十载。”朱蕴嵩冷冷地回道。

滂沱大雨终于倾盆而落。豆大的雨珠轰然砸落青石板路面，转瞬便化作漫天雨幕，将整条街市笼进白茫茫的水汽之中。车轮碾过水坑，溅起串串水花。

“逐飔，近日拂霄在做什么？”彻辰伸手撩起车帘，朝逐飔问道。

“回台吉，自从凌飏入京，她便开始昼伏夜出，应当是在找人。”逐飔凑到车窗处回禀。

“应是浑台吉有新命令，多半与乌斯有关。我这大哥害弟弟的本事，真是与日俱增。”彻辰冷笑道。

“恕属下多嘴，浑台吉这般戕害手足，济农大人真就坐视不理吗？十五年前，要不是他将您诱骗至松岷线上，您怎会身陷这般处境。”逐飔忿忿不平。

“陈年往事，说这些有何意义。多看着她，必要的时候，杀了也可以。”彻辰冷冷回复。

逐飔正作礼领命，从远处突然传来一声呼喊。

“枭群！枭群！这里！”循声看过去，是锦初与夏如，正举着伞站在一家铁匠铺前头。

枭群立即抬手驻车，朝二人跑去。“小姐，你今日怎么在这里？”

“我今日出来办些自己的事情。你要去哪啊？车上是我大哥吗？”锦初抻着脑袋打量着这辆陌生的马车。

“车上是我的一位贵客，我特来相送。”他见锦初反复打量，只想尽快找个理由脱身。

夏如满脸疑惑：“这个枭群最近怎么奇奇怪怪的。上次遇到他和阿澈一起，也是在这附近，一副慌乱的样子，说是去存仁堂看病。”

锦初歪着脑袋，望着远去的马车：“枭群是信得过的。但他是聘来的，本就自由，就算是大哥，也不太过问他的行踪。至于阿澈，若她与枭群走得近，需得观察看看。若是在这附近经常遇见他们，下次去洛园就绕开这条街。”随即抓着夏如回到马车上，朝洛园行去。

洛园内，晏骁立在回廊之下向外望去，满院已是雨海。

“你怎么衣服都湿了，站了多久了？”远远地，锦初就朝晏骁喊道。听见锦初的声音，晏骁连忙撑伞去接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