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曜三十四年二月廿五，北鞑使团进京，锦初随礼部一众官员等在会同馆。

远远地瞧见仪仗队过来，仆役抬着一辆镶嵌着各色宝石的木质轮辇，格外显眼。

几个北鞑兵士用毛毡帘将整个马车围起来，撤下之时，才得见这位彻辰王子真容。

他安坐轮辇，长发以银錾兽纹带松束于脑后。一张织金锦面幕自额前垂下，狭缝露出双目。外罩一件窄袖的浅灰银边锦袍，肩头搭一块薄兽皮镶边的云肩。身下垫厚羊毛毡褥，盖着半幅薄羔裘，遮掩着无力的双腿。

肃王与崔柏仁远远地朝锦初招手，示意她过去。锦初快步小趋走到二人身后。

肃王侧目，上下打量：“一别多日，不错，将养得略有起色。此次让你来帮忙，实属无奈。但愿别出什么幺蛾子，否则肃远公从西陲回来，本王懒得与他吵架。”

“殿下放心，民女定不惹事生非，给您添麻烦。”锦初颔首致礼。

“本王倒不担心你。”他回头看了一眼端坐在轮辇上的彻辰：“这位四台吉，不是个好相与的。细节让柏仁与你交代，本王先将这尊大佛送进去。”

肃王快步离开，锦初才凑到崔柏仁身边说话：“二哥，这是怎么了？”

“这济农王子，以残躯叩阍，陛下怜其诚，已特赐肩舆入觐、免跪拜、以手加额代叩，已是天恩。今日与肃王说面上有伤，又染时疫；眼见着五日后便要递国书，他今日才要求，说不肯以真颜示下。如今我礼部，联合台谏正在据理力争，哪有这般道理，简直是目空无人。”崔柏仁一副焦头烂额的模样。

但抬眼瞧着这少不更事的妹妹，立时换成了温软面孔。“初儿啊，你在此处要多加小心了，不要主动给自己揽事。遇到难处，便找这处主事帮忙。”

“知道了，北鞑的一应礼数大哥都教过了。台吉不召我，我便躲在屋里看书。”

说话间，一个清瘦的北鞑男子信步走来，朝崔柏仁与锦初行了汉礼。

崔柏仁立即介绍：“这位是北鞑的通译莫图。这是此次来看护彻辰台吉的医师崔锦初。”

“这便是京城救疫的那位崔医师吧，久仰大名。”莫图浅浅一揖。“我是来交代台吉的日常喜忌，方便你自今日起陪侍左右。”

锦初目露震惊，怎的还是侍女的活计。

莫图轻轻一笑：“台吉常年抱恙，需医师时时守在近侧。端茶奉水诸般杂役，自然不劳医师。台吉已然特准，许你一旁赐座。”语毕，便做了请的姿势。

反驳的话已到唇边，转念一想利害，终究又咽了回去。

整个会同馆除了房屋瓦舍是大岑风格的，内部陈设已经全然换成了北鞑样式。

莫图先带着锦初去面见彻辰，他端坐在正厅中央，睥睨着堂前的所有人。

锦初行了北鞑的礼节，按照崔澹容教她的音节，囫囵地致了礼。

彻辰的声音听着低沉闷哑，有种浑浊感。

他与莫图交代了几句，莫图才缓缓给锦初翻译：“台吉夸奖您懂礼数，左侧已为崔医师摆好坐席，您可以先行坐下休息了。”

不知为何，这莫图突然对她尊敬了起来。奈何语言不通，只能按吩咐先去边上坐下。

北鞑习惯席地而坐，崔澹容还提前替她和夏如做了几套适合在会同馆穿的衣服，也是汉家形制，但比平日的服饰用起来方便。二人就端坐在那个小蒲团上，看着宫人侍仆来来回回搬东西，肃王等人进进出出地张罗。

“小姐，咱们就什么都不干，在这儿干坐着？”夏如贴耳附语。

“别主动揽事。闲得慌，就在脑子里背我教你的医则。”锦初低声回复。

二人百无聊赖地陪着彻辰见完所有来客，走出来时，天已黑尽。

锦初的房间就在彻辰寝院的东厢房。

房里未掌灯，带来的东西被宫人随意堆在地上。桌上的饭菜也凉透了。

顾不上吃饭，二人立即收拾铺陈。刚收了一半，莫图就来传话，说彻辰台吉召见。

锦初抓起诊箱跟随其后。

莫图反复嘱咐她，一会儿无论见到什么，切莫露出惊恐之状。

她强装镇定，喉头却发紧。

偌大的屋子竟只点了两盏灯，远远地放在书案上。彻辰在里间最深处，背对着大门方向坐着。莫图走过去，与他耳语了几句，将他往外推了半丈。

“崔医师，此前我们修书交代过，台吉水土不服，发了些疫疹。”

锦初连忙点头道：“症状我之前研究过，已经拿北鞑的药材改良过方子。可以先试两日，我再调改。”

莫图颔首，便帮彻辰将外袍脱了下来，只剩下一件宽松的素色薄绒里衣。

锦初脸上挤着一个难看的微笑，在身侧攥着拳头，有些无所适从，心里暗想着：这难道还要我替他宽衣解带再上药？

莫图瞧出了她的窘迫，走过来轻声嘱咐道：“只涂面部和双臂即可，手套不要摘。再留一份药在这里。”锦初立即颔首致谢，莫图便离开了房间。

这屋里可谓是黑灯瞎火的。

锦初摸索着先将医箱放在桌上，将膏药一字排开。

一时行差一步。如同在家中般，习惯性地倒了热茶，推到了桌案边缘。

还好彻辰没有反应，也无动作。

她装作无事发生，小心翼翼地将他的袖子一寸寸卷起来。

手腕处似有烧伤痕迹，手臂上有些类似烧伤后的色褪白斑。

锦初用备好的棉棒，蘸涂药物，仔细地为他手臂上的疹子都上好药。

心中挣扎了一下，微颤着伸手去解开了他的面罩。即使被莫图警告后已有心理准备，但面罩落下的瞬间，仍倒抽一口凉气。

大半张脸都是虬结凹凸的烧痕，焦褐与暗红交错，皮肉好似被烈火揉皱一般，狰狞可怖。所幸骨骼俱在，只是毁了容。

在昏暗的光线下，锦初只直视了一眼，便低头开始搅动手头的药膏。再以尽量不直视他面目的方式，速速为脸颊上的两颗红疹上了药，再将他的面罩系上。

彻辰全程没什么反应，微微抬手示意。

她立即收拾诊箱，留下两盒药膏及棉棒，速速作礼告退。

此时明月斜挂墙头，锦初摁着砰砰急跳的心脏，小步快跑回房。嘭的一声将门撞开，吓得夏如一声哇啦乱叫。

“快，快，给我纸笔。”顾不上将医箱放下，她跌坐在桌前，从夏如手上抢过纸笔便奋笔疾书。“按肃王给的法子，将这两张字条分别送去肃王府和我二哥府上。避开会同馆的人，且一定要快。”

夏如走后，她才得空抓起一盏茶，咕咚两口灌下。定了心神，将那医箱搁在脚边。

屋里的细软收了大半，夏如折好的衣物一叠一叠地垒在床头。

她瘫在软榻上，直到吱呀一声门响，才撑起身子。

“小姐，办妥了。你这是吓着了还是累着了？”夏如心急地将她扶起来，关切地左看右看。

“彻辰的长相。”她长话短说，“二哥不谙真相，礼部提报的朝计恐有大患。你做得很好。多亏了你，哎呀，我都腿软了。”

“小姐，要不要吃些东西。”她扶着锦初坐到桌边。这满桌残羹冷炙，瞧着便令人反胃。

“我们去厨房看看吧。我这恶心劲儿上来了，吃不消这些。”她推着夏如往外走。

二人趁着夜黑风高，蹑手蹑脚摸进厨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