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六，首个谈判日，会同馆里到处都是人。

锦初端着药一路穿行，远远地瞧见肃王、崔柏仁与周勉在主堂外的廊下说话。

肃王与崔柏仁本次只负责礼节接待。此次谈判由首辅施慎青主导，周勉则是实打实在里头负责限额核算。

“肃王，这赫洛赤与兀剌部的精锐已经跟肃远公在韦州对峙多日了。这一路打过去，他可就剩万余人马了。现在插进了北鞑与西番的腹地上。若是逼得北鞑或是兀剌部任意一方此时反水，吞了他，便只是时日的问题。”主堂外的廊下，周勉压低了声音，同二人交代道。

“恺瑜先生，你说什么？”锦初端着汤药，蓦地出现在三人身后。

“锦初啊，啊没什么，我们正商量事情呢。”崔柏仁故作轻松地说道。

“我都听见了。”锦初眉头皱起，一脸不悦地看着崔柏仁。

成国公在堂内，睥睨着屋内外的一众儒臣，自鼻腔嗤出一声长叹，声如洪钟地厉声说道：“老夫还是那句话，右翼难信，国书割席定是缓兵之计。市口一开，虏必窥边。”

每每成国公出言，便会压得一众儒臣不敢声张，众人讨论的声响便低了下去。肃王小声抱怨道：“这成国公，在会同馆还如此高调。一会儿使团来了该如何是好。”

末了还是甩着袖子，进去打圆场：“成国公所言甚是，本王深以为然。但如今济农年迈，主战之心不似往常。昨年大疫，既已承彼邦美意，当守大国之度，我朝宜存宽待，以昭怀柔。”

二人还未多说两句，侍从便通报北鞑使团来了。锦初赶紧小步快跑前去，彻辰斜睨了她一眼，伸手将药碗拿起，囫囵地灌下去。抬手让仆从帮她把托盘拿走。

两国左右对坐，锦初自知跟着北鞑不妥。

趁着众人入场寒暄之际，锦初速速跑去跟大岑的侍女站在一排。

莫图首先作礼，开始替彻辰传话：“此前大岑所拟草案，我方认为仍有三处可以商榷。其一，大同，宣府二市，请由春市增开为春秋两市；其二，增茶布银两定额；其三，增开定西市。”

此言一出，成国公未等旁人，已沉声断喝：“秋市不可。秋高马肥，正是北鞑能战之窗——届时贵使入边，是来市马，还是来瞰我虚实？”

彻辰在织锦面罩下冷笑了一声，与莫图耳语。他传话道：“春末开市，马弱草衰，北鞑所市之马多瘦瘠，于贵国马政无补。若增秋市，马强草旺，贵国得壮马以实边军，北鞑亦得溢价，是为两利。”

成国公被一句“得壮马以实边军”问得一时语塞。

施慎青却不吃这套：“马壮虽利，人数不可不限。秋市若开，入边人数须死锁，逾额即闭市。否则秋来马壮而人如潮，便有借市行侦之嫌。”

张渊见大岑方初步达成一致，立即帮腔，压制北鞑同意限人造册：“施大人所言极是。台吉既得了秋市，市则安，不市则掠，想必为了长治久安，也是肯依「入边造册，秋来不过额」这等小事的。”

鄂尔拜立即跟言：“既然春秋两市有的谈，北鞑希望可提增这茶布定额，使得我国部众得布茶银两过冬，不至因困馁而犯边。”

此时周勉在身后递出一张手稿给户部尚书聂卓示意，正是大同宣府二市的年定额基准，上书可增三成，底牌可让增五成。

他退下之时，特意将手稿朝向刘则停顿了片刻。

而后，锦初看到刘则端起桌上的热茶，故作被烫到的样子，将手掌在空中甩了甩。

顺着他的手势抬眸看去，正好看鄂尔拜那双狭眯的眼。

见众人无言，鄂尔拜竟突兀地笑出声：“如今两市仍依定曜初年之定例，某常年掌边贸，若要满足双边所需以少兵戈，增五成或可行。”

楚怀维凑到施慎青耳边说道：“春市补马弱之弊，秋市实边军之需。既增市期，也应涨限额。这又是定曜初年的旧额。此议，老夫以为可准。”

施慎青看向聂卓，他素来主张怀柔保民生，但他在桌下向施慎青比了个三，才向鄂尔拜言说道：“春秋两市，于边民确有两利。只是互市额度增损，断非鄂尔拜大人空口便可决断。此乃三十四年前的旧例了，大人不可不虑粮贵盐踊的时势。”

彻辰从容地与莫图交待了几句，莫图略略提高声音：“贵国抚赏已八万八千两、马价银三十二万五千两为定例，增五成仍在可支之数，非无底之壑。且定额明则私市绝，给足官额，民间反不必走私。正是杜漏卮之法。茶布入北境，是以茶易马、以布易皮的民生交换，江南布茶有销路、北境得御寒之资，有得则守约，才可边民两安。”

定额可增，但须禁资敌。

张渊眸光一沉，抓住了那处破绽：“如台吉所言，即便是能谈增额，以银两作市本，此定例也须锁其用途，明其去处、清其账目，不得挪作他途。如此，才可谈增额。”

彻辰的回复，则是将话头轻轻滑过：“条款细目，自有贵国主事官与某之随员逐条厘定。某信大岑朝堂，自有章程。”

最后的话题便是增开定西市口一事。

率先发难的还是成国公。

“定西为北鞑与西番三部关隘。市口一开，右军虚实尽露于外——此非互市，此是撤防。”

“成国公误会了。”莫图神色坦然地为彻辰传话：“定西之市，更是我彻辰作为右翼来使，送予大岑的便门。西番三部所居边地，往者无市，三部才岁岁叩边抢掠。若有定西一市，使西番有固交之所，以茶布易牛羊皮张，而不必刀取，这是在替贵国，省西陲年年调兵之费。”

“如今兀剌部两万军兵堵在韦州，也是彻辰台吉送给大岑的便门吗？”成国公厉声呵道。

莫图转述这段话时，面上带着鄙夷的讥笑：“自然。听闻大岑肃远公与恒王，本欲生擒那赫洛赤麾下的固尔扎，到头来却只调动得两万兵马。兀剌部唯恐大岑兵力不济，这才出兵，代为围堵阻截。”

“怕不是彻辰台吉先卖了兀剌部一个人情，便想在此处空手套白狼。我大岑的皇子与国公，平叛御敌自有手段。哪里轮得到兀剌部越俎代庖，假作相助。”

阔脱将话头转向了成国公最在意之处：“定西受贵国右军管辖，市口在你自家地界，兵防也在贵国手中。诸事断法，税策营律，反较散市私贸更可控。”

成国公还欲再言，堂中却先响起一声慨叹。

“老夫倒觉得阔脱大人此言在理。”刘则捋须，故作沉吟，“定西既在自家地界，登册点验，倒比任西番散掠强些。只是……市口骤增，恐有疏漏罢了。”

此言一出，成国公便冷冷接口：“刘中丞这疏漏二字，怕是说轻了。定西市口一开，便如于右军肘腋处开门——兵防若在握则可，兵防若一松，便是资敌之径。某非阻市，是阻溃防：定西可开，须兵防在握。三者缺其一，便是养患。”

刘则被噎了一下，只干笑两声，不再接话——他本就是来递台阶的，成国公这番“须兵防在握”实则给了军方可开市口的话头，他要的恰是让旁人做这个见证。

周勉适时上前，又捧出一卷精算给到聂卓与施慎青：“下官核过。定西就近开市，较之远调贺兰山茶布，岁省运费三成有余，于市本银无碍。”

施慎青抬手虚按，止住渐起的议论。他神色平和，目光缓缓扫过堂内众人，露出温笑：“今日本便是两国共议互市之会，诸位和颜而坐，各抒己见，畅所欲言，实为幸事。然则通商之中条条细则，虚实尚待勘核验证，不可仅凭一席言谈便遽下定论。”

彻辰闻言，身子微微向前倾了半寸，目光沉沉落在施慎青身上。莫图替他转译道：“大岑以礼待我，我亦以诚相报。本王自然信得过大岑诸位，亦有的是时间，在此静候便是。”

莫图言毕，彻辰的指尖漫不经心抚过腰间佩刀的鞘箍，又斜睨了一眼成国公。

西番的战事，怕是熬不得了。

议事结束以后，众人退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