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同馆里，彻辰坐在内室看书，锦初就坐外侧的矮案边陪着，看她自己的医书。

“茶。”低沉的声音突兀地响起。锦初努了努嘴，不情愿地站起来，给彻辰倒了一盏茶，又坐回原位。除了每日请脉，到头来还是在干些端茶倒水的活儿。

不多时，莫图敲门进来，手里的托盘里放着两碟点心，给彻辰拿了一份，余下的都放在了锦初的桌上。她又忙不迭地爬起来谢恩。

莫图熟络地坐到锦初身旁，与她聊天。彻辰冷淡，鄂尔拜趋炎附势，阔脱不苟言笑，大家日日关在一起，这些日下来，她倒与莫图处得不错。

“鄂尔拜大人是不是刚走？”莫图小声打听。锦初点头。

“你真的一句北鞑语都听不懂？”莫图往里头瞥了一眼彻辰，将声音压得更低了些。

锦初满面无奈，只得再度摇头。

莫图长叹一声，这般千载难逢的时机，大岑竟不曾借机窥探。

这般情形，锦初早已不是第一次遇上。先前与鄂尔拜、阔脱相处时，便数度上演过相似的对话。二人心中既暗自揣测锦初会不会是大岑安插的细作，又总想从她口中套取消息，打探彻辰同旁人私下商议的秘事。

莫图还想追问，大门上突然有个影子踱来踱去。是夏如来通知锦初有急事。

锦初附耳过去听完，慌忙定神，转身步入内室，面向彻辰躬身请示：“彻辰台吉，我有一位病患方才再度摔伤，急待我前去诊治。若台吉这边暂无差遣，可否容我前去探视？”

彻辰停下了手头翻书的动作，抬眸盯着锦初审视了片刻，缓缓说道：“天黑前回来。”

锦初行了礼，只稳着走了两步，出了门便带着夏如一路狂奔。二人出了会同馆，转身走到暗巷里，确认无人跟随，才上了晏家马车。

洛园比平日里更寂寥了一分，邬焺所在的内院门口堆着几具死尸，家仆正在清刷地面的血迹。顾不得停留，锦初一路狂奔冲进了房间。

邬焺还好，只是胳膊上被砍了一刀，伤腿因用力有些浮肿。晏骁身上被捅了三四处，他按着侧腰处的长伤口，正歪在椅子上喘粗气。

锦初背着诊箱先扑到晏骁身旁，一手扣住他的腰侧，一手将他的胳膊架在自己的肩头，费力地将他搀起来。

她扶着晏骁踉跄地来到床边，瞪了一眼邬焺，大声吼道：“让开，现在谁伤得重看不懂吗？”遂将邬焺撵到软榻上躺着。

“锦初，你先别管我。他不能死。”晏骁满手是血，紧紧摁着锦初的手。

“他胳膊那点伤，夏如就能解决。我再不救你，你就没命袭爵了。”锦初摁住他的胳膊，继续拆他的外衣。

锦初来得及时，在晏骁大失血前，为他缝合了伤口。如今神志不清地躺在床上，有些发热，嘴里断断续续呢喃着锦初…父亲…邬焺…

邬焺仍是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锦初后槽牙都要咬碎了，才忍住没有上去扇他两巴掌。

“小姐，天黑了。彻辰台吉让我们天黑前得回去。”夏如看着满脸阴沉的锦初，拉着她的衣袖，担忧地提醒道。

“不走了。晏骁没醒之前我不走。我不回去能怎么样，他还能在大岑地界上杀了我吗？”无名火腾地冒起来。

邬焺顿觉可笑，慢悠悠地说道：“崔小姐，既然没有晏世子碍事，不如我们来谈谈买卖。你若能帮我给莫图带话，我便告诉你些西陲秘事。你不是颇为在意那肃远公？”

胸中愤懑似一团火，登时烧光了锦初的理智。她快步冲至邬焺身前，扬手便是一记响亮的耳光。“邬公子，我不管你是什么身份，你的命有多金贵。你对我语含讥诮，我可以不计较。要不是有这碍事的晏世子舍命护你，替你挨了四刀八个洞。你现在已经死了。”

她胸口起伏，语声愈发凌厉：“再者，我早已说得明白，不必日日拿肃远公来试探我。肃远公也好，晏世子也罢，二人皆是自有成算的枭雄，我信得过他们。绝非尔等北地宵小，凭一两日算计便能得逞的。”

邬焺目含错愕，竟噗嗤笑了一声。

沉默之时，身后响起了一声浅浅的呼喊。“锦初…”

不是呓语，晏骁醒了。他虚弱地睁开了眼，想尝试坐起来。

“你别动，你还在发热。”锦初推着他的肩胸，将他摁回到床上。

他伸手握住锦初的手腕，轻声嘱咐道：“我都听见了。你先走吧。不然会同馆不好交代。”

“我不走。现在已经晚了，结果都是要被责备，那索性明日再说。”锦初下了决心。晏骁劝不动她，虚弱地点了点头，握着她的手，疲惫地闭上眼睛。

直至卯时，锦初感受到有一只温热的手抚过了她的耳际，她才从睡梦中惺忪醒转。

“你在床边守了一夜。”晏骁侧着头，怜惜地看向锦初。他嘴唇干瘪，声音有气无力的。

锦初甩了甩脑袋，端起放在身侧的茶水，先扶着晏骁起身喝了两口。“我没事。夏如守在邬焺那边，现在也没事。院里守卫也一直在巡逻，没什么异常。”

晏骁看她一脸憔悴，心生不忍。“往后，你别来了好吗？我怕你跟着受伤。”

“这是什么话。这邬焺还没治好，现在撵我走算什么？”锦初笑着回他。“你不如说说，昨天这是怎么回事，邬焺是怎么被发现的。”

“前日，我家车夫全家遭了灭口。昨日就来了刺客。往后，应该还会有。”晏骁说得稀松平常。

“是哪边的人要杀他？北鞑，还是大岑？”锦初提问，晏骁没有回答。

她叹了口气，将药碗递到晏骁手里，双手叠覆上他手背：“这般被人追杀，他总是个位高权重有些手段的人吧。他自己的命，也让他自己出力。你别一个人硬撑，敌人的敌人也是暂时的朋友。若是让邬焺联系上莫图，会对你有帮助的话，随时告诉我。”

“你是为了陆彦钧，才劝我这么做的吗？”晏骁垂下眼眸，泛起苦涩。

“战场上的瞬息万变，你比我更懂，这不是邬焺能预言的。他将北鞑有诈，西陲濒危挂在嘴边，会让人惶扰一时，但不至为其所驱。在邬焺这件事上，我能替你做的不多。我只会治病，不能以武救人。他信任莫图，莫图若是能帮上忙，至少能让你轻松些。”

锦初道尽思量，但晏骁缄默不语，也不愿抬头看她。

她只得叹气，叫上夏如，趁着星夜赶回会同馆。

会同馆的侧门有肃王为她留的路，门房会随时让她应急进出。

但她未曾料到，二人蹑手蹑脚走进别院时，彻辰正一个人坐在院子中央。

他戴着织锦面罩，锦初辨不清他的表情，只能老实地走过去跪下。

“站起来说话。”低沉闷哼的声音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