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猛地坐直身子,指着她,手指在发抖,“你说什么?”
“儿臣说,儿臣不嫁北狄了!”安娴公主直直望着他,目光里有水光在晃动,她咬着唇强忍着没让泪落下来,“太子哥哥锒铛入狱,儿臣嫁去北狄做什么?和亲是为了大盛,太子哥哥是大盛储君,父皇连他都不信,儿臣还谈什么和亲?”
皇帝气得胸口起伏好几下,忽然抬起手来,一巴掌甩在她脸上。
他最见不得旁人生出忤逆他的心思。
安娴公主鬓边的发簪掉在地上,断成两截,她白皙的脸颊顿时浮起一片红印,嘴角渗出一丝血来。
“我看你是佛经抄得太多,已经神志不清了,邦交之事,岂是儿戏,容不得你不去。”
“儿臣这些年抄了那么多佛经,念了那么多慈悲,到头来在父皇眼里就是一个不懂得明辨是非的恶人,是吗?如果是,父皇打得好,儿臣说这些话,是儿臣糊涂,可儿臣一点也不悔。”
太医在一旁急得满头是汗,眼睁睁看着皇帝情绪越来越激动,连声劝着,“陛下息怒,保重龙体。”
皇帝收回手,撑着龙椅的扶手慢慢坐回去,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此事不必再议,你若再闹,朕便当做没你这个女儿。”
安娴公主忽然笑了,笑意落在她那张苍白的脸上,像一朵开在雪地里的花,冷得让人心口发紧。
她慢慢站起身,拍了拍膝上的灰,理了理被扯歪的衣襟,“父皇原本就没有我这个儿女,我的公主封号,是父皇给的,我的母亲,本就是父皇强纳为妃。”
“父皇当年为了得到她连体面都不要了,如今为了大盛江山,又要将她的女儿扔到北狄去,倒也不算辱没了父皇这一生的行事。”
皇帝脸色彻底变了,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被一口气堵在嗓子里,半天没挤出来。
安娴公主没再看他,转身往殿外走。
她不知一路上怎么去到大理寺狱的,守门的狱卒见她出示令牌,只说了一句“公主稍候”,便进去通报了。
过了几息,狱卒回来,领着她往里走。
大理寺狱的牢房比天牢要好些,可也好不到哪里去。
墙壁潮湿发黑去,气味不大好闻。
夏侯原坐在墙根底下的一张窄床上,身上的太子袍服已经换成了囚服,头发散乱,人还是那样端端正正地坐着,不像旁的犯人那样瘫着靠着。
听见脚步声,他闻声抬起头来,见来人是安娴公主,眼里闪过一丝意外,随即皱起眉来。
“你怎么来了?”这不是她该来的地方。
安娴公主走到他面前,隔着栅栏站定,望着他身上灰扑扑的囚服,眼圈忽然红了。
她方才在文华殿挨了一巴掌都没哭,可此刻看着夏侯原这副落魄模样,那点强撑的硬气忽然就散了。
她伸手抓住栅栏,与他遥遥相望,良久后哽咽道,“太子哥哥,我们逃吧。”
夏侯原怔住了。
“我不管什么和亲了,不管什么北狄不北狄的。”安娴公主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可字字都带着一种近乎蛮横的决绝,“你一心为大盛,大盛负你,我们逃走,做一对寻常夫妻。”
夏侯原看着她,沉默了好一会儿。
“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我知道,天大地大,我们哪里不能去。”
“天大地大,除了大盛,我们还能去哪?”夏侯原颓靡地靠在墙上,目光定定地看着她,平静得近乎残忍,“出了京都,沿路都是官卡,没有路引走不出百里,往北是北狄,往南是蛮荒,往东是海,往西是沙漠。”
“我们能往哪里逃?”
没等安娴公主开口,夏侯原又说,“况且,若我逃了,父皇只会当我是畏罪潜逃,到时候全天下的人都认定我是贪墨的真凶。”
夏侯原看着她,语气有一种认命的坦荡,“妹妹,我是大盛的太子,太子不能逃。我若逃了,朝中那些支持我的人怎么办?那些相信我是清白之身的人又该怎么办?”
安娴公主攥着栅栏的手指慢慢松开。
“太子哥哥,你从小到大都没变,什么事都认死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