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他迟疑了一下,"你昨日还跪在地上听朕骂你,今日倒教朕怎么跟张淮安斗?"
藏海垂着眼笑了一下,那笑容极轻极淡:"臣是陛下的讲官,陛下要听书,臣便讲书;陛下要听理,臣便讲理。如此而已。"
百里弘毅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一屁股坐回椅子里,长长地吐了一口气。他伸手把案上那卷《孟子》翻开,闷声道:"讲吧。今日讲'君子有三乐'。"
那一讲便是一个半时辰。百里弘毅听得极专注,不时打断他问一些细处的义理,有时刨根问底到连藏海都要顿一顿才能答上来。讲到"父母俱存,兄弟无故"一句时,百里弘毅忽然安静了,手搁在书页上半天没动,目光落在那一行字上,像被什么刺了一下。
藏海没有追问,只自然地接过去,讲起了下一句。窗外的朔风呜呜地吹着,将槅扇上的明纸吹得微微颤动,炭盆里的火舌温顺地舔着铜壁。百里弘毅把下巴搁在手背上,听着那些温沉的字句在殿里流淌,觉得心里那团火慢慢地、慢慢地小了下去,变成一捧尚有余温的灰烬。
讲完了孟子,外头已近午时。藏海正在收拾书册,忽然听见外间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门被推开了,一个小太监探头进来,神色慌张:"陛下,张阁老来了。"
百里弘毅脸色一变。
张淮安果然来了,身后跟着两位内阁大学士,三人都是朝服未换,面色严肃。张淮安进了南书房,先朝百里弘毅行了礼,目光却落在了藏海身上,将那青衫年轻人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这位就是南书房新来的讲官,藏海?"张淮安的声音不高,却沉甸甸的,压得满室空气都凝了凝。
藏海上前行礼:"下官藏海,见过张阁老。"
张淮安没有叫他起来,只转过头去对百里弘毅拱手道:"陛下,臣有一事不明,想请教陛下。昨日陛下在朝堂之上,为何对御史台刘御史所奏'太妃封号'一事,当众拂袖而去?"
百里弘毅的脸腾地红了:"朕——"
"陛下是天子,天子御前,喜怒不形于色。"张淮安的声音沉下去,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威压,"刘御史所奏,涉及礼制,礼部自有章程,陛下若有异议,可留中不发,命礼部再议。可陛下当众甩袖,令刘御史颜面扫地,此事传出去,中外臣工如何看待陛下?"
百里弘毅梗着脖子:"他说母妃出身不正,不配封——"
"陛下。"张淮安打断他,目光如刀,"太妃名号,自有祖制可循。陛下若觉得礼部所议不妥,可以召臣等当面商议,可以批驳奏疏发回礼部。但御前失态,非人君之体。臣今日来,便是要请陛下记住——天子在朝堂之上,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都有史官秉笔而录,垂之后世。陛下难道想史书上写一句'帝于御前勃然作色,拂袖而去'么?"
百里弘毅的嘴唇哆嗦了一下,没说出话来。他站在御案后面,手抓着案沿,指节泛了白。藏海跪在地上没有抬头,但他能感觉到那少年目光里的狼狈和愤怒,像一头被逼到墙角的小兽,浑身的毛都炸了起来,却连吼一声都不敢。
"张阁老。"一旁另一位阁老,年过五旬的赵秉文开口了,声音温和得多,"陛下年幼,初临大位,于朝堂仪制尚未尽熟。张阁老所言固然是正理,但也不必如此严厉。臣以为,陛下今日之失,在于心绪未平。若陛下能静下心来,多读圣贤之书,修身养性,以平和中正之心临朝,则日后续有再议,必能从容以对。"
赵秉文说着转向百里弘毅,拱了拱手:"陛下,臣在阁中多年,见过三朝天子的起居注。凡能成大业者,莫不是气度恢弘、心怀天下之人。陛下是天命所归之君,切不可因一时之忿,伤了君臣相得之情。至于对臣子的好恶,陛下更不该轻易表露。喜怒不形于色,臣子便无从揣测,无从迎奉,无从结党。此乃人君御下之道,臣请陛下细思。"
这一番话说得温厚恳切,又句句是理,百里弘毅面上一阵红一阵白,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朕......知道了。"
张淮安见他服了软,面色稍霁,又拱手道:"臣等告退。"临走前,他的目光又落回藏海身上,意味深长地停了一瞬,才转身出去。
南书房的门被带上了,殿里恢复了寂静。百里弘毅站在原地,浑身都在微微发抖,双手握紧又松开、松开又握紧,指节喀喀地响。藏海从地上站起来,膝上沾了些尘土,他低头拍了拍,没有看百里弘毅。
"你听见了?"百里弘毅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强压的哽咽,"他们当着你的面,把朕训得像孙子一样。"
"臣听见了。"藏海平静道,"赵阁老说得很好,陛下确实不宜在御前表露喜怒。"
"你也觉得朕错了?"
藏海沉默了一息,抬起眼看着他。少年天子站在御案后面,案上那卷《孟子》还翻在"君子有三乐"那一页,午后的光从窗纸间漏进来,照在他微微泛红的眼尾上。他明明满腹委屈,却硬撑着不让人看出来。
"陛下没有错。"藏海说,"陛下只是太急了。"
百里弘毅张了张嘴,忽然别过脸去,用袖子狠狠擦了一下眼睛。这次是真的哭了,虽然只有一瞬间,虽然只滚了一滴泪下来就被他抹掉了,但藏海看见了。那道泪痕从眼角滑到下颌,在日光里亮了一亮,像一枚极细的银针扎进藏海心里,麻了一麻。
"你出去吧。"百里弘毅闷声道,"朕要一个人待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