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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第 1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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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日傍晚,藏海从平津候府出来,手里提着那只紫檀小匣,一路穿过崇文门外熙熙攘攘的街市,寻到了平津候所说的那处宅子。是个两进的小院落,前头三间正房,后头一方小天井,角落里种了株石榴树,正是花期,开了一树红艳艳的花。院墙不高,墙头上爬着半架老藤,暮色里望去,倒有几分像江宁府那间小院子的模样。他推门进去,在院中站了片刻,望着那树石榴花,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父亲在廊下剥橘子时的侧影,想起母亲在窗后裁冬衣时映在纸上的剪影,想起妹妹蹲在院子里数蚂蚁、黄狗趴在门槛上打盹。想起小伙伴狗剩和观风在院里斗蛐蛐。

那些画面浮上来又沉下去了,像水面上最后几圈涟漪散尽之后归于沉寂的池水。他把那只紫檀匣子搁在正屋的案上,没有打开,转身出了宅门,往宫城的方向走去。

此后几日,朝中风平浪静。庄之甫被革了职,五万两银子如期缴入国库,平津候安安静静地领了那半年罚俸的处分,既不上疏辩解,也不叫屈喊冤。百里弘毅在养心殿里批阅了那桩案的结案折子,提笔写了“依议”二字,搁了笔,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总算办完了。”他伸了个懒腰,扭头看向藏海,“朕头一回正经办了一桩贪腐案,虽然银子没落到朕手里,可朕觉得比打了场胜仗还痛快。”

藏海正替他把案上散落的题本收拢齐整,闻言微微一顿:“陛下觉得痛快便好。”

“话说回来,”百里弘毅忽然歪了歪头,“那五万两银子追回来了,可国库的银子归国库,朕的私库里一两也没多。朕琢磨着,再过两个月便是中秋了,朕想办个家宴——也不大,就在乾清宫后头摆几桌,把母妃请来坐坐,还有宫里那几位太妃,朕的妹妹们,一起吃顿饭,热闹热闹。可内务府报上来的账目朕瞧了,办一场像样的家宴要三千两银子,朕的私库如今统共只剩两千八百两,还差二百两。你说朕堂堂天子,连顿家宴的钱都凑不齐,算怎么回事?”

藏海手里的动作慢了半拍,抬眼看向百里弘毅。少年天子说这话时面上带着几分自嘲的笑意,可眼底那层薄薄的光底下分明藏着什么——他想见他母亲。从去年腊月入宫至今,舒太妃被秦太后扣在寿安宫西偏殿里,百里弘毅明面上见了她不过三两回,每次都是隔着帘子、隔着嬷嬷、隔着满屋子的眼睛耳朵。他想办一场家宴,大约只是想名正言顺地跟母妃坐在一处吃顿饭、说几句话而已。

藏海心头微微动了一下,垂下眼道:“陛下若是当真想办,臣倒有个法子。中秋宴不必铺张,一桌席面不过几两银子,乾清宫后头的院子摆了席面,请几位太妃并陛下的手足们来坐坐,花不了三千两。内务府报的数目是照着旧例来的,旧例里头的燕窝鱼翅、御用瓷器摆件,哪一样都是银子堆出来的。陛下若是告诉内务府一切从简,二百两的缺口填平也不是难事。”

百里弘毅听了这话,眼睛微微亮了一下:“你是说,内务府报的数目虚高了?”

“臣不敢说虚高,只能说旧例如此。陛下若不提,他们便照旧例办;陛下若提了,他们自然有从简的法子。”藏海把理好的题本一摞一摞码到架上去,背对着百里弘毅,声音平平淡淡的,“不过臣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中秋家宴是宫里的规矩,可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秦太后那边若是不点头,舒太妃只怕仍然来不了。陛下与其发愁那二百两银子,不如先想想如何让秦太后松口。”

百里弘毅嘴角那点笑意倏地淡了。他把案上的笔搁回笔山上,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低声道:“朕知道。可朕总不能什么都不做。哪怕母妃来不了,朕把席面摆上了,把酒菜备齐了,也算尽了心意。”

藏海没有再说话。他立在书架前,背对着百里弘毅,望着架上那一排排书脊上的烫金字样出了好一会儿神。袖中那根黄杨木量尺贴着腕子,温温润润的,像少年指尖的温度还留在上头。

中秋那日到底没能把舒太妃请来。秦太后打发了一个嬷嬷过来传话,说太妃身子不适,不宜见风,改日再聚。百里弘毅听了这话,站在乾清宫后头的院子里,望着那几桌备好的席面,菜已经凉了,酒已经温过又冷了,院里挂的灯笼在夜风里晃晃悠悠地摇,光晕落在空荡荡的椅子上。

藏海远远地站在廊下,看着百里弘毅独自站在那几桌空席之间,瘦削的背影被月光拉得很长很长。少年天子站了许久,末了弯腰从桌上端起一只酒杯,仰头喝了一口,呛得直咳,咳完了把杯子搁回去,转身往养心殿的方向走了。

那脚步有些踉跄。

藏海没有跟上去。他在廊下又站了许久,听着秋风穿过宫墙的呜咽声,望着天上那轮圆得有些刺目的月亮,心里想:这宫里头什么都好,就一样不好,人跟人之间隔得太远,远到一顿团圆饭都摆不团圆。

过了几日,百里弘毅的情绪慢慢缓过来了。他在西暖阁里批题本的时候忽然搁了笔,抬头看向藏海,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藏海,你说朕有没有什么法子,能让自己的私库宽裕些?朕也不贪,够用就成。可这宫里处处要银子,朕总不能每回办什么事都跟内务府伸手,他们拿旧例来堵朕的嘴,朕一点法子也没有。”

藏海正在研墨,闻言手中打圈的动作未停,只道:“陛下想要生财之道?”

“对。”百里弘毅往椅背上一靠,双手枕在脑后,“你是解元出身,算账想必也不差。你给朕出出主意。”

藏海搁下墨锭,将砚台推回案角,拿布巾拭了拭手:“臣若是有生财之道,也不至于在城南赁一间值房住了这许多年了。银子这东西,来得快的往往不干净,来得干净的往往不快。陛下若是真想要银子,不如等户部秋粮入库之后,看一看各州府的结余账目,挑几处财政富余的省份,让它们各上缴一笔节余银子入内库,名目也好听,充作宫中修缮之用。这事不必声张,让户部悄悄办便是。一年下来,总比陛下的私库宽裕些。”

百里弘毅听了,眯着眼思忖了半晌,点了点头:“这倒是个法子。朕回头跟户部的人说一说。”他说着又抬眼看向藏海,目光里带着几分认真,“你那根量尺还带着么?”

藏海微微一怔,低头从袖中取出那根黄杨木量尺来。百里弘毅伸手接过去,在掌心里掂了掂,又将尺面上的刻度仔细看了一遍,忽然道:“朕改日再给你做一根新的,这根用了这么些日子,边角都磨圆了。”

“不必了。”藏海伸手把量尺接回来,重新拢进袖中,“这根臣用着正趁手。”

百里弘毅便不再说什么了,低下头继续批他的题本。藏海立在案旁研墨,磨着磨着,忽然想起平津候那日说的话来——鬼玺、皇陵秘图、四十万大军覆没的旧事。他闭了闭眼,将那些念头压回心底最深处去,再睁开时,眼底一片澄净,什么也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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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里弘毅的身量像春日的竹笋一般抽得飞快。藏海日日与他相对,起初不觉,直到入冬之后,有一日替他递一卷架顶的书,才发觉自己伸手时竟然不必再踮脚了,而百里弘毅站在他身侧,两人并肩而立,他的视线恰好平齐在少年天子的眉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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