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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第 1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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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朕快赶上你了。”百里弘毅显然也察觉了,往后退了半步,拿手在两人头顶比了一比,眉开眼笑,“只差寸许。明年这时候,朕一定比你高了。”

藏海将书卷递到他手里,退开一步,垂着眼道:“陛下长这么高做什么,白费衣料。”

百里弘毅怔了一怔,随即反应过来,笑得拍案:“你这话说的,倒像朕是内务府养不起的闲人了。你放心,朕长高一寸用的衣料钱银有限,俸禄一文也少不了你的。”

藏海没有接话,只弯了弯嘴角。那笑意极淡,像冬日里结在窗纸上的霜花,薄薄一层,被烛火一映便化开了。他退回去研墨,磨了两圈便听见百里弘毅收起笑容,将手头一道折子啪地搁在案上。

“藏海,朕想了一整个月了,岁末无论如何也要把母妃的位份提上去。”

藏海研墨的手没有停,只略微抬了抬眼:“陛下想提什么位份?”

“舒贵太妃。”百里弘毅说得斩钉截铁,“母妃是先帝的太妃,按例位份在秦太后之下、诸太妃之上。可她如今被扣在寿安宫西偏殿里,连个正经的封号都没有,旁人都叫她‘舒太妃’三个字,跟她当年入宫时一模一样的叫法。朕要把她提成贵太妃,让她住进永寿宫正殿。这样谁也不敢再拿她的出身说嘴。”

藏海将墨锭搁回墨床,拿布巾拭了拭指尖:“陛下可曾问过内阁的意思?”

“朕还没问,但朕知道他们不会轻易答应。”百里弘毅皱着眉头将那道折子翻过来倒过去地看,“礼部那边朕前日让曹静贤去探过口风,回话说礼部几位郎中都觉得‘太妃晋贵太妃’一事无先例可循,须得仔细斟酌。依朕看,又是张淮安在背后拦着。”

“张阁老未必是存心跟陛下过不去。”藏海道,“太妃晋封,按本朝祖制确需有皇帝在位十年以上方可议行,太妃本人亦须年满五十或于社稷有功。舒太妃入宫不过十数年,陛下登基尚未满一年,礼部不肯轻易松口,也是依制办事。”

百里弘毅的脸微微涨红了:“十年?朕哪里等得了十年!母妃在寿安宫一日,朕一日不得安生。朕不要求母妃立刻封贵太妃,朕退一步——每日晨昏去给母妃请安,总可以吧?朕给自己的母亲磕个头,这总不违祖制吧?”

藏海沉默了一息。他望着百里弘毅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那里头有一层薄薄的焦灼,像一堆将燃未燃的炭火,底下埋着火星子,不敢掀开来却又压不下去。他缓缓道:“陛下若只是请安,言官们大约会拿另一桩事来说嘴——陛下每日向生母请安,却从不向嫡母秦太后晨昏定省,岂非厚此薄彼?届时他们头一句便是‘陛下不孝’。”

百里弘毅的脸涨得通红,腾地从椅子里站起来,靴底在地砖上跺了一脚:“朕凭什么要给秦太后请安!她算朕的什么母亲!仁宗皇帝在时,她就联合元后欺负我母妃,后宫争斗一肚子的坏水小心眼,都是磋磨人的心思。朕入宫第一日她便把母妃扣下了,朕连见母妃一面都难,如今还要朕去给她磕头?”

他胸口起伏着,绕着御案走了两圈,忽然伸手将案角那只青瓷笔山猛地一扫,笔山骨碌碌滚到地毡上,几支笔散了一地。藏海没有躲,也没有上前去捡,只站在原地看着那道瘦削的身影在满室的怒气里来回踱步,忽然觉得这孩子这半年来长了太多太快的脾气,也长了太多太沉的委屈。

过了小半个时辰,百里弘毅总算在椅子里坐了下来,将脸埋进掌心,肩膀微微塌着。藏海这才弯腰将那几支笔一根一根捡起来,又把那只笔山搁回案角,动作极轻极稳,像是怕惊着什么易碎的东西。

藏海也怕。

怕这个少年真的去跟言官们闹翻,怕内阁与天子的裂隙越撕越宽,怕他满腔孝心被人当成把柄拿捏得血肉模糊。他张了张嘴,正想说什么,外头廊下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曹静贤的声音隔着门板传了进来:“陛下,寿安宫那边传了句话来——舒太妃有话带与陛下。”

百里弘毅猛地抬起头来,脸上那层颓色一扫而空,几步便冲到门边去拉开门:“什么话?快说!”

曹静贤躬着身子,压着嗓子道:“太妃娘娘叫老奴传话说:陛下孝心,娘娘心里都明白。娘娘说,年初选秀的事,陛下该张罗起来了。宫中后妃之位空缺甚多,充实后宫乃天子本分,让陛下把心思放在这上头,旁的事——不必急在一时。”

百里弘毅愣在门口,足足过了好几息才慢慢咀嚼出这话里的意思来。他的嘴唇微微翕动了两下,眼圈红了,却又硬撑着没有落下泪来。他转过身走回案后坐下,将那几支被捡起来的笔一支一支插回笔山里去,插了半晌,忽然哑着嗓子道:“朕知道了。”

藏海立在书架旁,垂着眼没有说话。他大约猜得出舒太妃的用意——选秀是正经事,朝臣们没有理由拦着。只要百里弘毅把选秀的功夫做足了、把宫里的后妃充实了,朝臣们便不好再拿“不近女色”“不重子嗣”来堵他的嘴。到那时候,再提太妃晋封的事,便少了一桩罪名。那位身在寿安宫西偏殿里的太妃,隔着重重宫墙和层层耳目,仍在替她的儿子铺一条步步为营的路。

正月里,选秀的旨意便发下去了。五品以下官吏家的适龄女子,凡年满十四、未满十八者,皆可采选入宫。这是本朝的祖训——后妃出身不可太高,外戚一旦势大,便是尾大不掉之势;亦不可太低,太低便有损皇家体面。五品到七品之间最妥当,清流门户,知书达理,又无干政之患。

百里弘毅那几日被礼部和内务府的人围得团团转,日日看画像、看履历、看各家女子的小传,看得头昏脑涨。藏海偶尔替他去内阁取折子时路过那一堆堆的画卷,瞟见上头描着一个个柳眉杏眼的仕女图,心里头竟生出些说不清的滋味来。他没有细想那滋味是什么,只管取了折子便走,脚步比平日快了几分。

春分过后第三日,舒太妃忽然从寿安宫传出一份名帖来,指名要一个叫柳七娘的女子入宫待选。藏海后来才知这柳七娘是舒太妃母族中一位表亲家的女儿,父亲柳敬之在蜀地做着一个六品的通判,官职不高不低,出身清正,合了祖训的规矩。柳七娘本人藏海不曾见过,只听说生得花容月貌,又是个知书达理的性子,从小跟着做通判的父亲在任上长大,见过些世面,不像寻常闺阁女子那般怯生生。

至于“性子活泼”,还“带几分娇憨”,则是百里弘毅亲口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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